童子从壁龛里爬出来。
锁链拖在身后,刮得石地嗤嗤作响。
两条拇指粗的乌黑锁链从他肩胛骨穿过,又从琵琶骨下方透出,在胸前打了个死结。
铁链表面刻满了血纹。
每动一下,那些血纹便亮上一分,跟着便从童子体内抽走一道真元。
童子抬起头。
那张脸不过七八岁模样,五官倒也清秀,可额头正中却生着一道淡金竖纹,平添了几分诡异。
他浑身瘦得只剩一层皮包骨,两条小腿早已萎缩,只能靠双手扒住地面,一点一点的往前蹭。
北寒风双眼......
水幕崩解的刹那,苍龙岛地脉发出一声沉闷悲鸣,仿佛一条活了千年的灵龙被生生剜去心脏。整座岛屿剧烈震颤,山体崩裂,灵泉干涸,连岛心那条上品灵石矿脉都泛起灰败死色,原本晶莹剔透的灵石表面爬满蛛网状裂痕,灵气如溃堤之水,哗啦啦朝虚空逸散。
北寒风悬于半空,青衫未染尘,白发垂落如瀑,眉心竖眼缓缓闭合,皮肉无声愈合,只余一道淡金色细痕,像一滴凝固的泪。
他未落地,也未追击。
只是静静俯视。
下方,萧家大殿屋顶塌陷一半,断梁焦木间,萧老大踉跄爬起,左臂齐肩而断,断口处黑气翻涌——那是阵盘自爆反噬所致,非寻常伤势。他右手指尖尚在抽搐,却仍死死攥着半截残破阵盘,指节泛白,指甲崩裂渗血。萧老二则瘫在广场青砖上,七窍流血未止,胸膛起伏微弱,每一次喘息都带出暗红泡沫,体内元婴气息紊乱如风中残烛,已濒溃散。
岛上万余萧家族人,此刻再无一人敢抬头。
低阶弟子跪伏在地,额头抵着冰冷石砖,浑身筛糠般抖动;筑基修士拄剑强撑,却连剑尖都在嗡鸣;仅存的三名金丹长老背靠断墙,面色惨白,手中法器灵光黯淡,连催动护体灵盾的力气都失了大半。
风停了。
海浪退至十里之外,露出嶙峋黑礁,海面死寂如墨镜。
唯有玉辇之上,三头赤瞳金猊昂首长啸,六翼烈焰吞吐,灼得空气扭曲变形——它们不惧阵破,反因主人威势而血脉沸腾,火羽根根炸开,映得半边天穹赤红。
“结……结阵?”一名萧家金丹长老嘶声开口,声音沙哑如砂纸刮石。
话音未落,北寒风指尖微抬。
没有咒诀,没有剑鸣,只有一缕青金二色真元自他食指指尖溢出,如游丝般飘向下方。
那真元轻盈无比,却令整片天地骤然一滞。
萧家金丹长老脸色剧变,转身便欲掐诀——可指尖刚触到储物戒,真元已至。
无声无息,没入他眉心。
“噗!”
那人仰天喷出一口黑血,身形猛地一僵,随即软倒,双目圆睁,瞳孔深处竟浮现出一尊青衣道婴与一尊金身佛婴并坐莲台的幻影,只一闪即逝。他体内金丹寸寸龟裂,丹田灵脉尽数冻结,连元神都被一股冰冷道意锁死,再难调动分毫灵力。
第二缕真元飞向另一名金丹。
第三缕,第四缕……
北寒风指尖连弹七下,七道真元如七枚银针,精准刺入七名萧家金丹眉心。无一例外,皆是金丹碎、灵脉封、元神镇。七人齐齐倒地,呼吸尚存,却已成废人。
“你……你竟敢废我萧家金丹!”萧老大嘶吼,声音撕裂,脖颈青筋暴起,眼中尽是癫狂,“我萧家乃东海望族,化神血脉未绝!你今日毁我根基,来日必遭天谴!”
北寒风终于开口。
声音不高,却字字如冰锥凿入众人耳鼓:“化神血脉?萧鼎的化神老祖,三千年前便陨于灵界古战场,尸骨早化飞灰。你们供在祠堂里的那尊‘化神先祖’牌位,内里封印的不过是一缕残魂,连转世都做不到,还谈什么血脉?”
萧老大如遭雷击,浑身一震,脸上血色尽褪。
他当然知道。
萧家确有化神先祖遗训,可那遗训早已断代。所谓“化神血脉”,不过是萧家历代族长为维系威严编造的谎言,连族中元婴都不尽信。可这秘密,向来只在族内最高层口耳相传,从未外泄。眼前这北寒风,竟一口道破?
北寒风目光扫过萧老大惨白的脸,又掠过地上萧老二涣散的瞳孔,最后落在大殿残破的门楣上——那里悬着一块鎏金匾额,题着四个大字:九玄永昌。
他唇角微扬,笑意极淡,却让人心底生寒。
“永昌?”
他袖袍轻拂。
一道青芒自袖中射出,如刀切豆腐,无声无息斩过匾额。
“咔嚓。”
匾额应声断作两截,金漆剥落,露出底下朽木本色。
“今日起,苍龙岛归玄剑门所有。月牙岛三日后交接。”北寒风声音冷冽如霜,“萧家上下,除两名元婴外,其余子弟,三日内迁出岛屿。违者——”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萧老大断臂处翻涌的黑气上,淡淡道:“同此。”
话音未落,萧老大断臂伤口陡然一亮——青金二色真元在他断口处凝成一枚微型阵纹,如活物般蠕动数息,随即轰然炸开。
“啊——!!!”
萧老大惨嚎震天,断臂处黑气被彻底焚尽,新生血肉却如烧红铁块般赤红滚烫,皮肉翻卷,筋络虬结,竟在剧痛中疯狂再生!可那再生之肉,非是血肉,而是青金二色交织的道纹与佛印,层层叠叠,密布肌理,如同将他半边身子炼成了一具活体法器!
他扑倒在地,浑身抽搐,既不能运功镇压,亦无法自断经脉,只能眼睁睁看着自己从修士,变成一具行走的阵基。
这才是真正的镇压。
不是杀人,是将人炼成阵眼,永镇此岛。
萧老二目睹此景,喉头一甜,再呕一口黑血,意识彻底昏沉。
北寒风不再看他。
他转身,一步踏回玉辇。
纱幔垂落前,他目光扫过玄剑门战舟。
“孟沧玄。”
掌门孟沧玄浑身一凛,立即出列,单膝跪地:“弟子在!”
“传令——”北寒风声音透过纱幔传来,平静无波,“苍龙岛即日起设为玄剑门外宗别院。由司徒正长老主持重建,李太华长老督导灵脉修复。原萧家典籍、藏宝阁、药园、灵兽园,尽数封存,待本座亲自查验。”
“遵命!”孟沧玄声音发颤,却响彻云霄。
北寒风又看向司徒正:“司徒师兄,你可知萧家为何能守此岛三千年?”
司徒正一怔,随即肃容:“请师弟明示。”
“因他们守的不是岛,是矿。”北寒风语声低沉,“上品灵石矿脉,虽经今日抽取大损,但根基未毁。若引东海寒潮之水灌入地脉,辅以乙木真元催生青苔菌种,三年内,可催生新灵脉。此术,名曰《寒泉育脉诀》,载于本门禁阁第三层,第三十七卷。”
司徒正瞳孔猛缩。
《寒泉育脉诀》?他身为元婴,竟从未听闻此诀!玄剑门典籍浩如烟海,他掌管藏经阁百余年,从未见过此卷!
李太华拄杖的手微微一抖,苍老的眼中掠过惊疑——她记得清楚,禁阁第三层第三十七卷,分明记载的是《青元道佛经》初版手抄残卷,哪有什么育脉诀?
北寒风似知其所想,纱幔微掀一角,露出半张清冷面容:“此诀,本座昨夜所著。方才已以神识烙印,刻入禁阁玉简。若师兄不信,可即刻去查。”
司徒正张了张嘴,终究未言,深深叩首:“弟子……领命。”
北寒风不再多言。
玉辇缓缓升起,三头金猊振翅,青铜战舟调转方向,舰队如潮水般退去。
苍龙岛废墟之上,唯余萧家残垣断壁,与七名金丹废人无声躺卧。海风卷起焦灰,吹过萧老大新生的青金手臂——那手臂皮肤之下,隐隐有符文流转,如活物呼吸。
三日后,月牙岛。
萧家残部携家眷乘一艘破旧灵舟仓皇离岛,船上挤满妇孺,哭声压抑如蚁。岛岸之上,玄剑门十六名金丹长老列阵而立,无人送行,亦无人阻拦,只有一名年轻执事手持玉简,朗声宣读:“奉北太上长老令:月牙岛自此更名为‘雪瑶岛’,取‘雪落瑶台,清绝无尘’之意。凡登岛者,需持玄剑门通行玉符,且不得擅入后山三千里禁地。”
人群骚动。
有老妪颤声问:“雪瑶……可是林雪瑶前辈?”
执事点头:“正是当年随传送阵误入灵界的林师叔祖。”
老妪怔住,浑浊泪水无声滑落,喃喃道:“原来……原来她没死……”
消息如风,三日内席卷东海。
各大世家、散修坊市、海外仙岛,皆在谈论一个名字——北寒风。
不是因其破阵之威,而是因他赐岛之名。
雪瑶岛。
一个从未被写入东海舆图的名字,一夜之间,成了所有元婴修士心头悬石。
——他若真能寻到林雪瑶,那九龙巡天鉴,是否真能窥见灵界?
——若灵界可窥,那灵界入口,是否尚存?
——若入口尚存,谁先找到,谁便握住了通往更高境界的钥匙。
消息传至南域魔渊。
一处被血雾笼罩的幽深洞窟中,盘坐于骸骨堆上的黑袍老者猛然睁开双眼,眸中闪过一道猩红戾光,手中骨杖重重顿地:“北寒风……林雪瑶……灵界……呵呵呵……”
他枯瘦手指掐算片刻,忽而狞笑:“天机遮蔽,灵界入口已断。可若有人以自身寿元为引,逆推时空裂隙……倒也不是全无可能。”
他袖中飞出一只血蝶,翩然飞向洞窟深处。
同一时刻,北寒风已回到青竹崖洞府。
密室石门闭合。
他未饮一滴酒,未歇一口气,径直走向寒玉法坛。
九龙巡天鉴依旧静卧其上,镜面浑浊如蒙尘,可镜背九龙残躯,竟比三日前多了三分灵动——那是在玉辇之上,他以一丝神识悄然点化所致。
北寒风盘坐于法坛前,双手结印,眉心竖眼再次缓缓开启。
紫红蓝三色光芒流转,却未射出,而是如溪流般温柔淌入镜面。
镜面微微波动。
刹那间,北寒风识海轰鸣。
无数破碎画面涌入:
——林雪瑶白衣染血,立于破碎星穹之下,身后是崩塌的星门,脚下是漂浮的断剑。
——她抬手抹去唇边鲜血,指尖一点寒光凝成冰晶,冰晶中映出青竹崖洞府轮廓。
——她望向镜头,嘴唇微动,似在说:“寒风,我在等你……用百年,换我一眼。”
北寒风身躯剧震,竖眼光芒暴涨,几乎要裂开眉心!
他强行稳住心神,咬破舌尖,一口精血喷在镜面。
血珠未落,已被镜面吸尽。
镜中画面骤变——
一座悬浮于混沌之中的孤峰浮现,峰顶立着一株通体雪白的玉树,枝桠上挂满冰晶铃铛,风过无声,铃铛却自行摇曳,每摇一下,便有一道细微裂隙在虚空中闪现。
裂隙之后,隐约可见一片灰白天幕,天幕之上,九颗黯淡星辰排成一线。
北寒风瞳孔骤缩。
那是……灵界北域,九曜星墟!
传说中,九曜星墟乃是灵界最古老的空间坟场,上古大战遗留的时空碎片在此堆积如山。唯有九曜星力交汇之时,碎片缝隙才会短暂稳定,形成可穿行的“星隙”。
而此刻,镜中玉树摇晃的节奏,竟与九曜星力潮汐完全同步!
北寒风霍然起身,一把抓起腰间红皮葫芦。
木塞拔开。
这一次,葫口并未喷出红光,而是静静悬浮一滴赤金色液体——那是葫芦吞噬数件高阶灵宝后凝出的本源精粹,一滴,可续元婴修士百年寿元。
他将精粹滴入镜面。
镜面沸腾。
玉树影像愈发清晰,枝桠摇晃频率加快。
北寒风闭目,神识沉入九龙巡天鉴深处,顺着那一丝微弱联系,逆溯而去。
时间流逝。
一日。
两日。
第三日清晨,密室石门无声开启。
北寒风缓步而出,青衫依旧,白发如雪,可眉宇之间,却多了一道极细的灰白裂痕,自额角斜贯至左眼下方——那是强行逆推灵界坐标,被时空乱流反噬所致。
他抬头望天。
朝阳初升,金光洒满青竹崖。
北寒风取出一枚空白玉简,指尖划过,留下两行小字:
“雪瑶未死,困于九曜星墟。星隙将启,三月为期。”
玉简化作流光,飞向主峰大殿。
做完此事,他转身,走向洞府深处另一间密室。
石门关闭。
密室内,寒玉法坛旁,静静立着一座三尺高的青铜灯架。
灯架顶端,一盏青铜古灯静静燃烧。
灯焰幽蓝,跳动缓慢,灯芯之上,赫然盘踞着一只巴掌大小的青色小蛇——正是当年北寒风初入金丹时收服的伴生灵宠,青鳞。
此时青鳞双目紧闭,周身鳞片黯淡无光,气息微弱如游丝。
北寒风伸手,轻轻抚过青鳞冰凉的脊背。
“三月。”他低声说,“若我归来,为你重凝妖丹。若我……未归。”
他顿了顿,指尖凝聚一丝青金真元,缓缓注入青鳞眉心。
小蛇眼皮颤动,艰难睁开一条细缝,眸中映出北寒风清瘦侧脸,随即又缓缓合上。
北寒风站起身,走向密室角落。
那里,静静躺着一柄剑鞘古朴的长剑。
剑名“斩尘”。
是他结丹时所铸,陪伴他百年,却从未真正出鞘——因剑中封印着一道足以斩断因果的禁忌剑意,一旦出鞘,必引天劫。
北寒风解下腰间红皮葫芦,将葫口对准剑鞘。
葫芦轻震,一缕赤金精粹缓缓流入剑鞘缝隙。
剑鞘表面,无数细密剑纹次第亮起,如星河复苏。
北寒风伸手,握住剑柄。
未拔剑。
只是静静握着。
密室之中,忽然响起一声极轻的叹息。
那叹息声里,没有悲喜,只有一种穿越百年时光的疲惫,与不容置疑的决绝。
窗外,青竹簌簌。
风过处,竹叶翻飞,宛如万千白鹤振翅欲飞。
而北寒风的身影,在幽蓝灯焰映照下,渐渐变得透明、稀薄,最终化作一缕青烟,融入剑鞘深处。
密室门缝下,一缕微风悄然钻入,吹熄了青铜古灯。
灯焰熄灭前,最后一瞬,灯芯青鳞的竖瞳,倏然睁开,瞳孔深处,倒映出九颗缓缓旋转的黯淡星辰。
三月之后,九曜星墟。
星隙将开。</p>
第459章北真君收一元婴为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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