蓝烟艰难地说:“我才意识到,我很过分,我那么在意自己的主体性,刚才知道是她出现,我其实,其实有点慌张,我在想,她不受我控制了吗,我的身体是不是不完全由我自己支配了。
“但是,我又想到,当时是我,是我自己要创造出一个她,抱有很强的目的性,之后……没有需求之后,就不管不顾了,可她也是她啊,就像我想是我一样。我算是很不负责,对不对?我想控制她,但我自己明明也讨厌被控制。”
蓝烟说着说着就低下了头,“她是来骂我,来怨我的,对不对?”
姜涣蹲下身。蓝烟的反应让她有些意外。
她很想说,没有,一点怨恨都没有,她知道这样说,蓝烟的心理负担会小很多。
但……
姜涣心里天人交战,最后无声笑了笑。那是蓝烟与她的关系。姜涣想,她不能干涉太多,她不能剥夺蓝烟对这段关系的真实感知,她也该相信蓝烟,到最后是能调整好这段关系的。
姜涣握住蓝烟的手,看着她的眼睛,“一半正确。她对你确实有怨恨,但也是真的很爱你,她很害怕你会因为她的存在而感到害怕。你知道吗,刚才你说的那些对自己的责怪,她都能听见,而且,会因此原谅你一点点。”
蓝烟不太相信,“真的吗,这么轻易……”
姜涣笑着道:“真的啊,我和她相处过了,我看人很准的。如果你发自内心喜欢她,接纳她,又会再多原谅你一点。”
蓝烟欲言又止。
姜涣问她:“想说什么?没关系,说吧。”
蓝烟坦诚:“我想,大概是需要一些时间,因为我……还不太适应。”
“当然,她也会理解的,事实上,你的反应已经比她想象中的要令她开心许多——所以,她的录音,你想现在听吗?”
蓝烟还有些忐忑,再一次确认:“不是来骂我的吧?”
姜涣失笑,“不是来骂你的,是关于你一直很感兴趣的事,以及,是来提醒我们的。”
人类对自己所造神明的信奉,是对TA存在的彻底否定,于是,这世上多了些TA无法触及的地方。
每个人活在的世界都是有差异的,是客观和主观的叠加,是经过了自己内心的投射,即内心世界是某种意义上的更高维度。
蓝烟对自己逻辑的不断重塑,推动着活在她逻辑之中的那个她,离世界的真相越来越近。
……
这些姜涣已经听过,她把注意力更多放在了蓝烟身上,眼见蓝烟听着这些,眼睛越来越亮,越来越兴奋。
甚至中途按了暂停键,兴奋到一定程度需要缓一缓。
她看向姜涣,像极了影视剧中习武之人得了本武林秘籍般激动不已。
姜涣噙着笑,尽管有些微的嫉妒在心里荡来荡去,可她也同样因蓝烟的反应感到心满意足。
“是你感兴趣的吗?”
蓝烟笑着用力点头。
“而且,感觉很奇妙,这是我的声音吗,嗯,我是说,我说话时也是这样的声音吗,感觉有点陌生。”
其实是不太一样的,区别还挺明显。蓝烟和她的声音,虽能毫无争议地判定为同一副嗓子发出的声音,但声线,语气,语调,方方面面都有差别。
姜涣:“要不现在录一段你自己的?对比一下。”
蓝烟想了下,“有点不好意思,我还是先听完吧。”
再往后是姜涣也没听过的,录音时她也有些不好意思,寻了处偏僻角落独自录完的。
手机里她的声音再度响起,石破天惊:
“你们梦中的那个术士,许多年前教唆赵家人追寻所谓长生之道的那个术士,其实就是TA,就是那个钟表匠。”
“是那天,你们在沙漠里的那两位朋友下墓的那一天,我忽然把TA看得更清楚了些,我很难和你们形容是怎么一回事,其实我也云里雾里,但我能够肯定,那个术士就是TA。”
“还有,之后的一些事,名叫坎吉的那个人突然出现在警局,姓赵的那些人在警方面前说出了称你们心意的假口供,不是TA在主动配合你们,是被动地,不受控地那么做。”
“在TA的视角里,TA的判断是受到了你们的影响,TA现在认为受到了威胁,正在计划……想要清理掉你们,名单上还有袭明,鱼歌,姜野,许棠,和杜逾。”
“时间是,借你们的手清理了赵长生与赵长风之后。”
“我能看见的也有限,目前就是这些了。”
第109章
古寺,夜雨。偶有凉风经过未关上的窗,悠悠飘进屋里。
杜逾就和这风一样,也是慢悠悠的。她带了个颇为精致的小行李箱,看起来完全是按照来度假准备的。整个人十分松弛,听的时候全程没皱过眉头,也没怎么参与讨论。
蓝烟唯一的印象就是,提到她的另一个人格时,杜逾多看了她几秒,然后笑着抬手,同她,准确地说,是同她的另一个人格打了个招呼。
至于讲述到清理名单,提到她名字的那刻,她正在点燃她自己带来的线香,若不是她手上的动作有明显的停滞,蓝烟真要怀疑她是不是压根就没在听她们说话。
却也只停滞了不到两秒,就又按照她自己的节奏,不紧不慢地把点燃了的线香插进小马模样的青瓷香插里。
青烟在指尖缭绕,被注视着的人悠然开口:“都这样看我做什么?”
人,鲛人,半鲛人,在场的都没经住这一问,一下被问懵了。
姜涣问她:“你真是人吗?”
不会和那术士一样,也是什么什么化身来的吧。
现在的状况,可以说是乱成浆糊,甚至危及人身安全。即便是这样,也在“无论是什么,我都接受,并且期待”的范围内?即便是这样,也没半点后悔?
杜逾把玩着打火机,似陷入思考,好一阵道:“我是啊。”
这回答又让姜涣怔了下。
她问的,她答了,这没问题。可谁要她真这么认真回答这个字面问题?
姜野也忍不住开口:“你一点不担心,不怕死吗?”
“坦白说,我现在心情还不错。”
袭明都开始好奇:“怎么说?”
她目光在屋内掠了一圈,笑了笑,“如果你们有那么担心,有那么害怕,这时候是来好奇我?”
“因为你是最……冤大头的那个。”姜涣找不到更合适的词。
姜涣甚至怀疑,杜逾是不是之前把话说得太满了,把台阶拆得太彻底了,下不去,在这儿演豁达。那也演得太好了,找不出一丝表演痕迹。
“是吗,我没觉得,我是个世俗人,没有信奉过任何神明,寺庙这种地方,来的次数屈指可数。
“也就是说,我从来就在可以轻易被影响的范围内,我一直就在局中。
“不过在之前,TA大概不会看见我,大概没有闲心来影响我。但这不代表我不会受到任何影响,让一只蝴蝶扇动翅膀,也许千里之外就会生出一场风暴,与其做那个不知所以,却被风暴波及甚至丧命了的人,不如就做那只蝴蝶。
更何况是一只让TA有点头疼的蝴蝶。哪怕真被折了翅膀,也在更高的,不被允许的地方飞过了。也挺好。”
杜逾。
姜涣这才真正看见了这个“逾”字,逾矩,逾越,一个又包容又总想着去越过的人。姜涣笑着道:“我真好奇,有什么是能让你心甘情愿被框住的。”
杜逾:“那我也好奇,你们有吗?”
姜野没想过这个问题——有还是没有,要么找到一件有的,要么把能列举的都判定为“不是”,这很耗时,于她而言不是非要确定答案的问题,这么一分析便算了。
另一边,蓝烟的思路完全不同——
如果是心甘情愿,大概就不称之为“被框住”。一旦认为自己“被框住”,其实就不情愿了。是妥协。
这个问题不成立。蓝烟凑在姜涣耳边,细声纠她用词上的矛盾。姜涣嗔了她一眼。
“……我有。”只一眼,蓝烟就否了自己的纠正。不是回答杜逾,还是很小声地在对姜涣说。
边上传来一声轻笑。
蓝烟耳朵一下就热了,竟忘了这里有几位耳朵特别好的,一定是全被听见了。
还有个特别好奇的,姜野问袭明:“为什么笑?”
“没有。”
姜野又问鱼歌:“你刚做什么,说什么话了?”
鱼歌摇了摇头。
姜野对袭明笃定道:“那就是有为什么。”
蓝烟心里密密麻麻都是对姜野说的话:别再好奇了,别再好奇了。但她不能说,她一开口,必然就是猜到她这儿来。她看向姜涣求助。但眼神对上的那刻就知道,姜涣拒收了。
小气鬼。
边上一声无奈的叹息。
竟是杜逾救她于……水火称不上,窗外又吹来一阵风,嗯,救她于微风之中。
姜野果然问杜逾:“你又在叹什么气,因为没人搭理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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