男孩只是抬头瞥了他一眼，随后从容地走进雨里。


    ……


    “所以，未来我想为他遮风挡雨。我给他爸升职加薪，后来我发现他过得并不好，他在一步步靠近我，我本来想让他知难而退，可我发现我根本舍不得将他推远，我怎么能将他推远。”


    郭延瑾在长辈面前说这些，觉得有些难堪，“我怕别人知道，也怕他不知道。我经常处于矛盾之中，不知道什么才是正确的选择。”


    周昌胤听完也沉默了，将手中的戒尺摔在地上，背过身不去看他。


    祠堂中烛火跳动，忽明忽暗之间，两个人都等着对方先开口，最终是周昌胤先开了口：“其实，我也不是非要劝动你，你、你想想你的父母，明枪易躲暗箭难防，你觉得你能保证他不会有事情吗？”


    他缓了缓，又接着说：“你的那群叔伯，个个都是冲着命去的，我都怕把人逼急了，而且你爸在世时又心软，股份给的也不算少，你又能怎么办？！”


    “外公，这些问题我会解决的。”郭延瑾低垂着头，额前的头发垂到眼前，显得他是那样的无力。


    周昌胤既心疼又生气，缓了好一阵才说：“你妹妹初三了，等她上了高中之后就待在我这边吧，虽然你那个叔伯都盯着你，但她一个人在外面终究不安全。”


    “我劝不动，你能劝动就好。”郭延瑾叹了口气，也觉得头疼。


    “我能劝动还用和你说吗？”周昌胤神色中带着愠怒，又气又憋屈地回了一句，“你们兄妹两个，都像你妈那样倔！”


    郭延瑾闻言低低地笑了一声，回怼道：“我妈倔，那也是随您啊！”


    周昌胤没有反驳，犹豫了许久，终究说道：“我提醒你一句，你那个小男友早晚会被人盯上，还不如趁早给些钱，让他走人！”


    “我不！”郭延瑾认真地看着他，一字一顿地说道，“我从小就没有过喜欢的人、喜欢的事，爸妈只会教育我，让我不要给家里丢人，却没有在乎过我的想法！”


    “这些年我觉得我已经够努力了，为什么——”


    他话还没说完，祠堂的门却再次打开，裹着长款羽绒服的陈酌言迈进门槛，虽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还是按照习惯上香叩拜。


    他跪坐在蒲团上，想了想还是说：“爷爷，该吃饭了。”


    “老了老了，管不了了。”周昌胤抬起胳膊，陈酌言立刻会意，紧走几步上前将他扶起来。


    他说罢，背起手步履蹒跚地走向门外。


    郭延瑾看着他日渐矮小的背影，意识到他也老了，不能像原本那样替他兜底了。


    他扫了一眼陈酌言，但自知和人不太熟，略一点头就想朝门外走去。


    陈酌言见他掠过自己，忙随着他转身，并朝他的背影喊道：“瑾哥。”


    “怎么了？”郭延瑾将双手插进口袋里，回身淡然地问道。


    “爷爷他，得了肾癌。”


    第36章 接纳


    “爷爷他，得了肾癌。”


    郭延瑾浑浑噩噩地走向一间平房的屋顶，陈酌言说的那些话反复在他脑海中回荡。


    周昌胤太过固执，得了病不让陈酌言说，也不去医院治疗，只是吃着特效药，也不知道能够撑多久。


    此刻的天刚蒙蒙亮，他看见顶部四角堆着残雪，站在这里看得清前面的所剩无几的瓦房，看得清后院一个个小楼，但更远的地界却瞧不见了。


    他蹲下身，看向院子里的古柏，光秃扭曲的枝干支棱着，透着腐败与苍老的感觉。


    他吸了吸鼻子，觉得今天好冷，令他的鼻头发着酸。


    外公对他来说，一直都是一个特殊的存在。他像平常长辈一般威严，但因为知道他的难处，教了他很多东西的同时，也会无限制地包容他，并且会时不时地说几句混账话。


    他突然之间抱住头部，巨大的茫然和无力感几乎将他整个人彻底湮灭。


    倏地，一个雪球轱轱辘辘地从一道门后“滚”了过来，随后在院子中转了转。


    是季誉，他穿了一身白色的羽绒服，头上戴了顶米白色的针织帽，正漫无目的的在院子中打转。


    郭延瑾看着灰败庭院中的那一抹亮眼的白色，心情瞬间好了不少。


    他将手放下，搭在双膝上，微微眯着被风吹得干涩的眼睛看着他。


    直到看见季誉要走时，他才喊道：“找什么呢？”


    季誉循着声音的出处仰起头，看到郭延瑾时眼睛一亮：“找你啊！你在怎么不早说？”


    郭延瑾的心情瞬间好了不少，唇边不自觉带上了笑意：“看你能不能发现我，但很显然，我高估你了。”


    “我是故意不看你的，就看你会不会叫住我！”季誉狡辩着，将帽子往上拉了拉，四处寻找能上去的地方。


    “那边，呆子！”郭延瑾深邃的眸子紧紧地盯着他，瞬间明白他想做什么，往旁边一指，说道。


    季誉的到来让他暂时忘记了悲伤，他看着季誉笨拙的样子出神，心里觉得可爱。


    “什么呆子？！你以为你是孙悟空吗？”季誉根据他指的地方，成功找到了楼梯，颤颤巍巍地上楼梯时还不忘狡辩。


    “不谢谢我吗？”郭延瑾看着他扶着墙边，明显有些害怕的样子，站起来向他靠近，“八戒。”


    季誉扶着他的胳膊，腿部却还是控制不住地抖动。


    “没出息，下去！”郭延瑾说着，扶着他就要往下走。


    季誉害怕地呲着牙跟着他往下走，目光落到地面上还觉得有些发晕，就这样还要反驳说：“太高了……上面连个护栏也没有。”


    郭延瑾冷哼一声，随后又恶劣地吓他：“这房子不知道建多少年了，也不结实。”


    “不结实你还上去？！”季誉闻言，吼了他一声。


    郭延瑾被吼得往后仰了仰头，眼看着快下楼梯了，抬起两根手指打在他头上：“我乐意！”


    季誉没觉得疼，但觉得有必要装一下，于是捂着头控诉道：“能不能别打我头？容易变笨！”


    季誉说完，仔细地辨别了一下方位，抬脚就要往大门的方向走。


    “你已经很笨了。”郭延瑾无奈地伸手，扯住他的后颈说道：“这边！”


    “哦。”季誉扶了扶滑下来的帽子，乖乖地跟在他后面。


    餐厅就在不远处，周昌胤坐在一张太师椅上，前面站着四个人，两个戴着眼镜的人站在前面，时不时回应周昌胤几句话，后面的陈酌言和江逾白，皆是垂首敛眸，眼观鼻鼻观心。


    “家教老师。”郭延瑾见季誉往那边多看了几眼，偏了偏头在他耳边解释说，“老爷子爱面子，下面的子孙成绩不好觉得脸上没光。”


    季誉眼尾微动，忍不住又瞥了一眼，回道：“这样啊。”


    餐桌上的菜上了不少，但郭延瑾没带着他去那边，而是走到了另一侧的连椅上。


    面前茶几上的摆着甘王草莓，他拿起伸手拿过一颗递给季誉，随后静静地看着那边。


    “你不高兴吗？”草莓入口微凉，季誉抬手抽了张纸巾，觉察出郭延瑾情绪的变化。


    “没有，别乱想。”郭延瑾收回目光，想也没想就否认了。


    季誉擦了擦嘴，随后又抽了张纸巾，包着一颗草莓递到郭延瑾唇边。


    郭延瑾没多想，就着他的手吃进了嘴里，却不想这一幕被那边的江逾白尽收眼底。


    孩子小还憋不住事情，嘴一撇就要笑出声来。


    周昌胤看着他皱巴着脸，奇怪地朝郭延瑾那边看了一眼。


    “再来一个。”郭延瑾微微倾身过去，用手肘碰了碰季誉，轻声说道。


    季誉虽然不明所以，但还是递了一颗过去。


    周昌胤看着两人，眼睛一闭几乎要厥过去，但自知无可奈何，只能瞪了郭延瑾一眼，随后转过了身去。


    郭延瑾看着周昌胤的神情，忍不住偏过头笑出了声，他真的好久没见到周昌胤吃瘪了。


    “你今天有点奇怪啊，一会高兴一会不高兴的。”季誉看着他这副不正常的样子，不由得吐槽说。


    少顷，周昌胤问完了话，郭延瑾也就随着众人上了餐桌。


    季誉面对周昌胤时还是有些拘谨，夹菜什么的几乎全都落到了郭延瑾身上。


    “中午去一趟城里吧，”郭延瑾觉得没胃口，一直给季誉夹菜，瞥了周昌胤一眼后开口，“谢又清和景墨知道我们过来了，让我们过去玩一玩。”


    “小谢？你什么时候认识的？”周昌胤略微抬起眼，知道这话是说给自己听的。


    “我参加了今年的省赛，刚好和他分到了一个宿舍，聊着聊着就聊起了你。”他说罢，十分自然地聊到了季誉，“哦对，省赛季誉也去了，得了第十五名。他和酌言一样是高二，能得这样的成绩已经很好了。”


    周昌胤对此有些意外，瞧了一眼季誉，说的却是谢又清：“小谢这孩子不错啊。”


    郭延瑾听出了他话里有话，却并不接茬：“是不错，你喜欢的话，认个干孙子也是可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