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首页箭头异常测定_退戈箭头 第72页

第72页

    原来时间也是那么不堪一击,流沙一样剥落,露出他血肉模糊的本相。


    他仿佛又回到了那个被绝望包裹的晚上。


    那天晚上,听着师母的嘱托出门时,他还幻想着自己会坐在温暖的餐桌前,跟他们一起迎来中秋的假期。


    蛋糕的味道很甜,上面铺着他喜欢的芒果,浓得发腻的香气透过包装盒传出来,在他舌尖勾勒出一种陌生的味道。


    他想得太美好了,以为自己真的要拥有家人。


    以致于半个小时后,返回来站在陶丹青的尸体前,他有些分不清躺在地上的人究竟是陶丹青还是自己。


    巨大的茫然而无措,让他失去了对真实的感知。


    他跌跌撞撞地坐到草丛的阴影里,被冷汗浸透,不住地打颤,胃也饿得抽搐,五脏六腑都在痉挛。


    他不知道如何缓解自己的不适跟恐慌,他渴望那个因逃跑被他丢弃的蛋糕,在极度的饥饿下,他抓了把地上的沙子塞进嘴里。


    沙子是咸的,带点刺鼻的腥臭味。


    他呕了出来,眼泪不受控地往下流。


    他感觉自己啃食的不是泥土,而是恶意的碎片。仿佛自己的生命不过是造物主不悦时的宣泄,是为了能有一只可以随手碾死的蚂蚁。是场彻头彻尾的悲剧。


    他抱着膝盖,将脸深深埋了进去。


    世界的喧嚣掩盖了他的哀嚎,他的心脏跳得剧烈,但没有人能听到他的心跳。


    录音的内容有一段长时间的空白,方清昼始终沉默着,若有所思地望着高处,没去看严见远。


    严见远抬手摸了下脸,认为自己不可能再哭出来,没摸到自己的眼泪,却又觉得有些奇怪。


    直到梁教授的声音出现,打破这阵森然的冷寂。


    “小远!”


    轻声细语的几句安慰,听不清楚。


    梁教授靠近了尸体,检查过后,说:“已经死了。可能是内出血,你当时应该马上叫救护车的。”


    许远的音色,哑得像生锈的铁锯在切割潮湿的木头。


    “那现、现在报警吗?”


    梁教授静了良久,轻声道:“可能会说不清楚,你们有过肢体冲突吗?”


    “有,我咬了他,跟他在车上也打起来了,但更多是他打我。”


    “你已经满十四周岁了,小远。”梁教授磕磕绊绊地告诉他,“你可能、会坐牢。我是说,有这个风险。”


    又是接近一分钟的难捱的静默。


    许远没能平复下来,他的气息带着颤抖,因为恨意跟怨愤,声音跟绑着块巨石一样,沉沉落了下去,咬着牙道:“我不要,我不要因为他们这种人坐牢!我没有杀人!”


    呼吸带着眼泪倒呛进气管,他含糊不清地质问:“为什么?为什么?”


    “小远!小远!”


    哭声小了许多。梁教授抱住许远。


    或许是对他的悲愤感同身受,加上不愿意再一次看见自己的孩子锒铛入狱。梁教授的情绪也变得不冷静,沙哑变调地下了决定:“你留在这里,什么都别动,我去车上拿东西,有人来你就躲起来。知道吗?”


    后面的内容,方清昼没有再播下去,她点了结束。


    严见远短促地笑了一声,无法形容内心的荒诞:“原来有录音啊……”


    梁教授帮忙埋了陶丹青的尸体,给他买了车票,连夜送他去往边境线,再安排他偷渡去Y国。由于太过仓促,还没回过神来,他又变回了孤身一人。


    他觉得自己逃跑的选择过于可笑,然而可笑的又岂止是这一个变故。


    “我人生的每一个岔路,几乎都无从选择。每一个重要的决定,都会在阴差阳错中走向错误的一端。”严见远说,“是因为我过去的怯懦跟侥幸,才导致我一再地犯错吗?”


    他用着一贯的平静语气,让人无法将他跟录音里那个会伤心、会哭泣的少年有所联系。


    严见远捏着自己的虎口,问:“我有时也会想,我认为自己没有错,可现实却是有两个人因我而走向死亡。会不会真的是我不正常?”


    电脑正中跳出两行选项:


    【许远,异常】【是】【否】


    【梁益正,异常】【是】【否】


    方清昼说:“我一向认为类似的思考没有必要。毕竟按照普世的标准来看,我也不正常。”


    她顿了顿,指着严见远说:“哦,纠正你一个说法。你以前说我,当面对的麻烦多过于便利的时候,连父母也可以舍弃。这不准确。我从来没有舍弃过他们,而是根本无法理解亲情的存在。”


    “按照常理,亲情应该是人与生俱来的本能,是在成长、学习、接触社会的过程中自然衍生出的一种情感。可是我没有。我对他们最大的印象是,他们从来不会正视我的观点。


    “从我有记忆开始,他们两人的感情已经破碎。我爸爸先提出要离婚,他在外面交了新女友,我妈妈对此大为光火,无法忍受感情的背叛,极尽手段地想要维系这段婚姻,不惜暴露自己最丑陋的面目。”


    “我建议她离婚,继续这样的关系,无论是精神上还是物质上,对她都没有好处,可她认为我只是不懂事。


    “当时他们两人已经分居,她习惯用我去干扰爸爸的生活,我对此烦不胜烦。这种手段在我六岁的时候开始失效。那次她跟往常一样把我送到我爸的别墅外,发现我爸爸改掉了大门密码。她敲了几次门,确定人不在,让我留在门口等。”


    方清昼说起这件事,面上仍旧会浮现出不满。


    “我爸爸为了逃避,拒接电话,也不回家,而是去了另外一座城市他新女友的住处,假装自己不知情。我妈妈给他的秘书留言,让他尽快回来接我,说我就在门外,她自己也有事要出差。有本事就不要管我。


    “他们默认亲情是比爱情牢固得多的东西,借此来进行逼迫、伤害、挽留。”


    “我在门外等了四个多小时,天黑了,开始降温,他们谁也没回来。”


    “我生气了。”


    “我希望他们能认识到自己的行为有多么幼稚,会造成什么严重的后果,扔掉了手机。但当我第二天早上主动回到家,谁也没有发现我的消失。这对他们不管用。”


    方清昼叹了口气,“他们都在用我当筹码,去赌对方不忍心,结果他们两个都输了。我明明不想参与他们这种无聊的赌局,可输得最多的好像变成了我。”


    严见远不是个合格的听众,只有耳朵在工作,搭话很少。


    方清昼说得有点疲惫,跟他交换了几次眼神,没能传递自己的诉求,吸了口气,接着往下道:“在我妈妈又一次故技重施的时候,我开始思考,我要怎么才能让她尊重我的意见。”


    “我砸掉了家里所有的易碎品。窗户、碗筷、玻璃茶几,以及各种酒。整个房子,没有落脚的地方,我坐在沙发上,告诉她我不去。”


    “她当时看我的眼神,让我印象深刻。有震惊,有胆怯,不敢相信我是她的女儿。她意识到了我的不同寻常,可能以为我是什么反社会人格,那天她几乎是落荒而逃。”


    “我九岁的时候,他们结束了财产分割,终于离婚了,开始各自组建新的家庭,变得温柔。不再那么偏执、怪异。我有点高兴。”


    “我爸爸原本认为我的性格不适合继承他的公司,后来察觉我的特殊,在他又生了两个小孩之后,意识到像我这样的基因彩票,是他这辈子不可复制的成功,又回心转意想要跟我拉近关系。这简直是……”


    方清昼说起前面的事,语气还是平缓的,提到这里,不由头疼,叹出长长的一声,


    “他带着他的两个小孩来跟我接触,借口让我教他们学习。我无法感受到所谓血缘的联系,我只看到他们蠢笨、吵闹、任性。我知道他脸上笑容的虚伪,告诉他不要再带他们过来。”


    严见远不知道哪里被她逗笑了。


    “我爸爸是个聪明人,他对我其实没有多么深厚的父爱,生育对他而言偏向于一种低风险高回报的投资。他善于把控利益跟情感的尺度。在确定我的抵触后,没有再做过类似的无用的尝试。我喜欢这种高效便捷的处理方式。


    “我妈妈不一样,她缺乏理性,认为是自己的疏忽导致了我的异常,再婚生下小孩后,试图用亲情感化我。


    “她乐观地认为增加让我们相处的时间,我就会跟她一样爱上她的小孩。把我弟弟塞进我的怀里,自己跑开。无论我再三强调,她都置之不理。可能在她的观念里,我对亲人的疏离是一种可以被治疗的病症。这让我感到极度的不适。


    “于是我又一次向她展示了我的残酷。这次要方便许多,我抱着小孩跟她说,‘他看起来比花瓶脆弱。’她吓得脸色青白,从那之后,很少再跟我联络。”


    方清昼思索着道:“离开我就会变好,跟我相关就变得病态。以至于我不清楚究竟是谁的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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