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移开视线，语气平淡：“没有吵到，是我生物钟到了，刚好下来。”


    “那就好那就好。”宋盛莲已经恢复如常，转身去拿包，“你们两个快吃饭吧，我得收拾收拾去上班了。”


    李星源走到门后拿起扫把，开始扫地上的碎碗：“行了妈，你就别操心我们俩了，赶紧去上班吧。记得把饭盒带上啊。”


    宋盛莲收拾好东西，走到门口又回头：“行，那我就走了。你等下给你哥把饭盛上。我把大门关好，等下你来从里面锁上，你奶要是再来，你们别理就行，管她在外面嚎什么。你也别出去骂她，让人瞧见不好。”


    “知道了知道了。”李星源摆摆手。


    大门关上，院子里彻底安静下来。


    李星源把碎碗扫进簸箕，倒进垃圾桶里。


    然后他把老太太用过的碗筷也一并扔了进去，又从碗柜里拿出干净的碗，盛好粥饭，摆上筷子。


    做完这些，他在餐桌边坐下，看着对面已经落座的江卿月，自顾自开了口：“刚才那老太太，是我奶奶。”


    江卿月静静地看着他，没有说话。


    “平常住在她大儿子家，”李星源用筷子戳了戳碗里的煎蛋，“时不时来我们家找找晦气。”


    江卿月依旧没说话，只是用勺子喝了一口粥。


    李星源戳着煎蛋的手突然停住。


    “这死老太婆，”他的声音拔高了一些，“凭什么就这么看不上我爸？！”


    “当年要不是她硬把我爸退学，让他去打工给他大儿子赚学费，我爸也是大学生！”


    李星源的眼睛里烧着一团火，“都是叫她耽误的！她不愧疚也就罢了，还看不起我爸，也不喜欢我妈和我！”


    “你说，有她这样当妈的吗？”他怒上心头，狠狠拍了一下桌子。


    江卿月看着他。


    看着他涨红的脸，看着那双燃烧着愤怒与心疼的眼睛，看着他紧握成拳的手，和那还缠着纱布、隐隐渗出血迹的小臂。


    他放下粥碗，声音平静：“手，用力了。”


    李星源一愣，低头看向自己的左臂——果然，纱布上洇出一点淡淡的红。


    他像是被戳破的气球，那股激动的劲儿一下子泄了，讪讪松开拳头，嘟囔了一句：“……没注意。”


    江卿月站起身，走到电视机柜旁，拿起昨天带回来的药袋，翻了翻，找出纱布和碘伏，走回餐桌边。


    “伸手。”


    李星源乖乖把胳膊伸过去。


    江卿月坐下，一层层解开染了血的旧纱布，碘伏棉签触到伤口时，李星源下意识缩了一下，被他另一只手按住手腕。


    “别动。”


    李星源就不动了。


    他看着江卿月垂着眼，认真给他换药的样子，刚才那股冲天的怒气，竟奇异的渐渐消散了去。


    “其实……”李星源突然开口，声音很轻，“我爸从来不让我们说这些。他说过去的事就过去了，计较没用。”


    江卿月没抬头，继续缠着纱布。


    “但我就是气不过。”李星源看着自己手臂上那圈整齐的纱布，语气里带着点委屈，“我妈那么好，凭什么受她的气。我爸那么辛苦，凭什么被她看不起。”


    纱布缠好了。江卿月剪断，把剩余的放回药袋。


    “你爸说得对。”他淡淡道。


    李星源抬头看他。


    江卿月对上他的目光，沉默了几秒，难得地多解释了一句：“过去的事，计较没用。但——”


    他顿了顿，“你心疼他们，护着他们，是对的。骂你奶奶几句，不过分。你…做的很好。”


    李星源愣住了，他被江卿月夸了？


    他被江卿月夸了！


    他看着江卿月去厨房洗了手，重新端起粥碗，低头继续喝粥。


    他没怪他不尊老，更没嫌弃他骂老太太时满口脏话。


    原来他都懂。


    李星源忽然笑了，露出那颗不太明显的虎牙。


    “吃饭吃饭！”他重新拿起筷子，夹起那个戳得稀烂的煎蛋，一口塞进嘴里，“一会儿凉了。”


    江卿月没说话，只小幅摇了摇头。


    他当然不觉得李星源是错的，反而觉得他做的很好，至少比他强，因为——虽然他自己不怎么会骂人，但如果他遇上这种事儿，他不能保证自己会做出什么事情来……


    但一定不是骂几句这么简单。


    他清冷的外表下，隐藏着一个薄凉而狠戾的芯子，他太了解自己了。


    第8章 心里不舒服


    两人刚吃完饭没多久，门外便又传来老太太不干不净的叫骂声。


    这回不是一个人，还有几道男音夹杂其中，此起彼伏，像一群被捅了窝的马蜂。


    “李星源！你给我滚出来！”


    “你看你把奶奶气成什么样了！”


    “我们今天非替你爸妈好好教训教训你！”


    叫骂声隔着大门传进来，混着老太太尖利的哭嚎，吵得人脑仁疼。


    江卿月放下手里的书，看向沙发上的人。


    李星源跟没事人似的，靠在沙发背上，翘着二郎腿，嘴里嚼着口香糖，喜滋滋的拿下一局，加星成功。


    对门外那震天响的叫骂充耳不闻，仿佛外面骂的是隔壁老王家的儿子。


    江卿月看了他几秒，开口：“不出去看看？”


    “看什么？”李星源放下手机，懒洋洋地抻了抻懒腰，“看他们表演呗。放心，蹦跶不了多久。”


    果然，叫骂声持续了大概有十多分钟，门外响起了别的声音。


    “老太太，别骂了！”一个中年男人的声音，带着明显的烦躁，“骂这么久也该解气了，回吧！这吵得我家孩子都写不好作业了！”


    紧接着是另一个女人的声音，比男人的更不客气：“李耀宗、李耀辉！赶紧带你奶奶回家去！也别太过分了！人家星源一家都被你们逼得出来自立门户了，干啥还三天两头来找人家晦气啊？”


    老太太的声音瞬间拔高：“关你们什么屁事？！跟你们有啥关系？！你们出来充什么好人？！”


    这一下可惹了众怒了——


    “你这死老太太咋说话呢？”


    “哎呀我去，这老不死的咋还不死呢！真是祸害遗千年！”


    “行了行了少说两句……”


    “老太太，你家大儿子不是挺有钱的吗？让他给你盖栋别墅住着，别来这儿挤兑老二家了！”


    有人“嗤”地笑了一声：“她那大儿子舍得给她盖别墅？不啃她就不错了！”


    老太太的骂声被淹没在众人的指责里，渐渐变成了单方面的挨批。


    江卿月听见几道脚步声匆匆远去——大概是李耀宗和李耀辉扛不住，先跑了。


    剩下老太太一个人，骂又骂不过一群，最后也只能骂骂咧咧地走了。


    门外渐渐安静下来。


    李星源从沙发上爬起来，蹑手蹑脚走到大门边，透过门缝往外瞅了瞅。


    确认人都散了，他才晃悠着走回来，一屁股坐回沙发上。


    “你看。”他冲江卿月扬了扬下巴，语气里带着点小得意，“这老太太就是这么不讲理，讨人厌。我们全村没一个喜欢她的，百分之八十都跟她红过脸。”


    他说完，偷偷看了江卿月一眼。


    江卿月会不会觉得他们家太乱、太烦……


    江卿月端起水杯喝了一口水，然后认真地点了点头：“嗯，感觉到了。”


    “怎么样？”


    “是挺讨厌的。”


    “噗！——”看着江卿月那一本正经的样子，李星源没忍住，一口口香糖差点喷出来，连忙捂住嘴，笑得肩膀直抖，“哈哈哈哈哈哈……”


    江卿月抬眸看他，表情疑惑：“笑什么？”


    “没、没什么……”李星源笑得那叫一个开心，“就是觉得……你这人，还挺可爱的，哈哈哈哈哈……”


    江卿月没说话，淡淡垂下眼，耳垂却缓缓爬上一抹艳色。


    ……


    两人百无聊赖地在家待到中午。


    李星源看了看墙上的钟，起身准备负伤掌勺。


    刚走到厨房门口，就听见身后传来江卿月的声音：“出去吃吧。”


    李星源脚步一顿，回过头。


    “去镇上。”江卿月补充道。


    李星源眼睛瞬间亮了起来，那亮晶晶的样子，活像一只等到了投喂的大狗。


    他早就想带江卿月出去逛逛了，只是怕人家嫌热嫌麻烦，一直没好意思开口。


    “行啊！”他立马应道，转身就往门口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你带上伞啊，外面太阳毒，再给你晒伤咯。”


    江卿月点了点头，从门后找出昨天那把黑伞。


    李星源看着他拿上伞，又看了看他那头柔顺低扎在后面的长发，还有几簇调皮地落在脖颈处，忍不住开口：“你的头发……要不要扎高一点？这样好看是好看，不过太热了。”


    江卿月顿了一下，轻轻“嗯”了一声：“等我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