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时候我哭着闹着要去找你，我妈跟我说，等雨停了你就回来了，我就成天蹲在门口等雨停。我记得好像过了有四天吧，雨终于停了，我趁我妈不注意，撒腿就往你家跑，路上还不小心滑倒摔了一跤。”


    他说着，抬手把大裤衩的裤腿往上一撩，指着膝盖上一处伤疤：“这就是当时留下的。”


    江卿月顺着他的指尖望过去，膝盖上的疤痕，虽然已经不明显了，颜色淡淡的，带着微微凸起，但他能想象到，当时一定摔得很厉害。


    他挪着椅子，离李星源近了一点，想伸手去摸摸那片疤，想问问他当时疼不疼，问问他摔了之后有没有哭。


    可他到底没敢伸手，只是看着那片疤问：“然后呢？”


    李星源把手放下，重新瘫回躺椅上：“然后我跑到你家门口，疯狂砸门。可你家大门紧锁，旁边的邻居说你爸带着你妈和你去投靠你外公了，以后不回来了。”


    “我哭了好大一场，是我妈把我抱回家的。回家之后我就起了热，我妈说我整整烧了两天两夜。醒来还是要找你。”


    江卿月的手紧紧攥了起来。


    “我妈只能跟我说，让我好好吃饭好好睡觉，等我长大了就能去找你。”李星源看着雨幕，目光有些涣散，“后来我上了初中，我妈又说，等我上高中就能去找你。高中又说，读了大学就能去找你。”


    他转过头来，看了江卿月一眼，又转回去。


    “等我上了大学，我妈说——你很好，很有出息，上了最好的大学，读了研，然后进了国家单位。”


    “这样听着，我就不想去找你了。”


    他的声音低了下去，“毕竟那么多年过去了，我们都有了各自的圈子，各自的朋友，应该也没什么话题了。你也不一定会记得我。”


    江卿月就这么听着，一句话都没说。


    雨声哗哗地响着，等着回家的两人却不在意它什么时候停了。


    李星源忽然转过头来，看着江卿月问：“所以那么多年，你为什么没有回来过？”


    “甚至没有给我打个电话。明明可以通过婉华阿姨联系我妈，再和我建联。”


    最后他问江卿月：“你还记得我吗？”


    江卿月觉得自己的心脏被人攥住了，不是那种剧烈的疼痛，而是一种闷闷的压迫，让他喘不上气。


    他转过身子，正对着李星源，抬手，大拇指指腹轻轻抚向他的眼底。


    李星源没有挥开他的手，只是睫毛颤了颤，问：“干什么？”


    “感觉你现在好像有点难过。”江卿月的声音很轻，却又很让人心动，“想安抚你。”


    李星源心跳一快，偏过头不看他：“你还没有回答我的问题。”


    紧接着，他又说：“我本来以为你过得多好呢，没想到再见的时候，忧忧郁郁的，也不爱笑了，更不爱说话了。胃不好还挑食，睡眠质量也有问题，一身毛病。”


    江卿月没有收回手，就那样半捧着他的脸，指腹轻轻贴在他的眼角。


    “想回来的。”他说，“每一年都想回来。”


    “到京市的第三年，江立川靠着我外公的助力在京市站稳了脚跟。紧接着就跟我妈离婚了。”


    李星源知道，江立川是江卿月的爸爸。


    “我妈无法接受和她恋爱长跑七年的男人竟然会出轨，选择逃避，出国了。彼时，江立川已经有了新家庭。”


    “我就这样被外公带走，送进了封闭性学校。”


    “二十一岁，终于完成了外公给我定的目标，却紧接着被送进了研究所……”


    “直到今年，被人检举停职调查，才回到这里。”


    雨还在下，噼里啪啦的，砸在瓦片上，砸在院子里的水洼里，砸在白杨树的叶子上。


    李星源看见江卿月说这些的时候，脸上没什么表情，像是在说别人的故事。


    可他的眼睛不是这样的，那双眼睛里装着的东西，比他说出口的话多得多。


    李星源忽然觉得心脏有些钝痛。


    原来他经历了这么多，原来他是这样才变得不爱笑了，原来他不是不想回来，原来……他好不容易才回到这里。


    在这个大雨瓢泼的下午，李星源突然就和解了。


    和江卿月和解了，和他童年最好的玩伴和解了，和那些年所有的等待和委屈和解了。


    他伸出手，抱住江卿月的胳膊，把脸埋了进去，死死地遮住自己的眼睛。


    紧接着，江卿月感觉到自己的衬衫袖子被一小片温热洇湿了，那温度隔着衣料传过来，烫得他心口发疼。


    他抬起另一只手，轻轻摸着李星源的头。


    他没有说话。


    只是安静地陪着他，等这场下了十几年的大雨，慢慢地停。


    过了很久，雨还在下，丝毫没有要停的意思。


    但另一场雨……停了。


    李星源在江卿月的胳膊上蹭了蹭，然后缓缓抬起头。


    “你衬衫，”他声音哑哑的，带着刚哭过的黏腻，“弄湿了。”


    江卿月低头看了一眼那片水渍，贴着皮肤，微微发凉。


    “没关系。”他说。


    李星源又沉默了一会儿才慢慢直起身子，有些不好意思的说：“我好了。我……平时不这样的。”


    他说这话的时候甚至不敢看江卿月，眼神没什么焦距的落在外面的雨幕上。


    江卿月看着他，眼眶还是红的，睫毛湿漉漉地黏在一起，鼻尖也泛着红，活像一只可怜小狗。


    “嗯，我知道。”江卿月顿了顿，声音放轻了些，“是我不好，惹你不开心了。”


    李星源一听这话，立马转过头来，急急道：“我没有怪过你！以前没有，以后更不会有！”


    他急起来的时候，那双桃花眼会不自觉地睁大，眼尾的红还没褪干净，看起来又凶又委屈。


    “我知道。”江卿月说，“但你不怪我，是因为你好。不代表我没有做错。”


    李星源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被江卿月接下去的话堵住了。


    “所有的一切都不能成为我不回来的借口，我早该回来的。最起码应该和你建立联系，那样或许你就会少难过一点。”


    雨声哗哗地响着，填满了两个人之间所有的缝隙。


    他们就这样看着彼此。


    李星源的眼睛里有水光，不知道是刚才没哭完的，还是又新涌上来的。


    江卿月的眼睛里也有东西在翻涌——不是清冷，不是疏离，是一种李星源看不太懂的、沉甸甸的情绪。


    最终还是李星源率先移开了视线，他抿了抿唇，声音闷闷的：“现在……也不晚。”


    江卿月看着他，轻轻弯起眉眼，“嗯，不晚。”


    还好我回来了。


    还好你还没有成家。


    还好……还来得及。


    第30章 有所求


    李星源盯着院子里的雨看了好一会儿，终于认命地叹了口气，声音里带着点无奈：“今天怕是走不了了。”


    雨这么大，两个人骑一辆电动车，半个多小时的路程，非得淋成落汤鸡不可。他自己倒是不怕淋，可江卿月大病刚好没几天，再淋出个好歹来……


    江卿月顺着他的目光看了一眼屋檐下的电动车说：“那就明天再走。”


    “行。”李星源从躺椅上站起身，“我去跟外婆说一声，看看把屋子收拾一下。”


    他说完就快步进了屋。


    江卿月没有立马跟上去，他坐在椅子上，低头看了看自己衣袖上那处湿痕，抬起手，指尖轻轻碰了碰。


    ……


    外婆听说两人要住下，那叫一个高兴。


    这人老了啊，就希望后辈能承欢膝下，过来陪陪他们，比吃啥好东西都开心。


    外婆家一共有三间屋子。


    外公外婆住了一间，一间屋堆满了杂物，只有西边那间空着，留着偶尔有人来的时候住一下。


    西屋不大，一张老式木板床靠墙放着，上面的铺盖卷在一头，床尾有两个大木箱子，漆面斑驳，刻着花鸟纹样，一看就知道有年头了。


    外婆站在门口，看着正在收拾床的李星源和江卿月，第一次觉得家里这张床好像有点小，这俩孩子都长得高呢，今天晚上怕是要屈着身子睡了。


    “源源，床上那套被褥潮不？要不要换一套？”外婆探着头问，“外婆那里有一套新的，前几天刚洗完放着。还有一床新被子，你舅舅给买的，说是什么蚕丝被，摸着可舒服！”


    李星源本来想说不用，侧头看了一眼旁边的江卿月，又伸手摸了摸手中的被褥，好像是有些潮，不是沾了水的潮，是太久没人用闷出来的那种潮。


    他想起前些天，江卿月就因为用了一条没晒过的小毯子，与毯子接触过的地方就起了红疹子……


    “是有点潮，外婆。”他连忙改口，“换一套吧，把这套换下来，等明天我给洗洗。”


    外婆笑呵呵地应了一声：“行，你跟外婆过来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