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卿月帮忙装了一下午的车，浑身痒得难受。


    李爸李妈也催他上去洗洗。


    江卿月也就没推辞，看了李星源一眼，转身进了屋。


    李星源这边卸完车，在院子的大盆里把脸和脖子还有胳膊手随便洗了洗，翻出医药箱，在里面翻了翻，找到一支药膏，拿着药膏就往楼上走。


    到了二楼，卫生间里还响着水声，江卿月还没洗完澡。


    李星源站在卫生间门口，抬手敲了敲门，水声停了，安静了一瞬，传来江卿月的声音。


    “怎么了？”


    “哥哥，你等下先别穿衣服，我拿了药膏给你涂涂。”李星源朝门板说。


    “好。”


    水声再次响起来。


    李星源靠在门边的墙上等，低头看了看手上的药膏，把盖子拧开又拧上，拧上又拧开。


    其实还好，江卿月穿着长袖长裤，戴着帽子口罩，把自己裹得严严实实的，就是手背和脖子痒得厉害。


    他皮肤敏感，很容易过敏，从小到大都是这样，可他实在舍不得看李星源和李爸两个人扛着一袋袋玉米装车。


    那玉米袋子沉得很，一袋一袋地从地里扛到车斗里，来来回回，太累了。


    他想，既然他跟小狗在一起了，那小狗家里的事情，他就要一起承担。


    虽然他不太会干，但早晚得适应不是——好歹也是做老公的人。


    想到这里，江卿月轻轻弯了弯嘴角，身上这痒，好像也没那么难以忍受。


    他穿着一条睡裤出去的时候，李星源正蹲在他房间门口，裤腿卷到膝盖上面一点，光着脚，头发潮乎乎地搭在额上。


    江卿月皱了下眉头：“怎么不进去？”


    李星源笑了笑，“我还没换衣服呢，脏得很，就蹲这儿了。你赶紧进来，我给你吹头发，吹完头发抹药，抹完我再去洗澡。”


    江卿月没说话，迈步进了门，李星源紧随其后，顺手把门锁上了。


    吹完头发，李星源把江卿月的头发拢了起来，现在他已经会用江卿月的发簪和皮筋了，就是弄的不太好看。


    江卿月的脖子连带着耳后、锁骨、胸膛，都红了，一片一片的，边缘模糊，皮肤微微隆起，看着就痒。


    手背连着小臂也是红的，在白皙的皮肤上格外刺眼，李星源心里那个难受啊。


    他拧开药膏，挤了一点在指尖，白色的膏体凉丝丝的，带着一股淡淡的药味，往那片红的皮肤上抹，一边抹一边轻轻吹气。


    “让你别上手你非不听，你看看，这红的，痒不痒？”他的声音闷闷的，带着鼻音，心疼得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


    江卿月看着垂眼帮自己抹药的李星源，柔声开口：“你在心疼我。”


    李星源抬眼看他，理所当然道：“我当然在心疼你。我不心疼你心疼谁？我快疼死了都。”


    他顿了顿，又低下头继续抹药，“明天说什么你也不许再去了。”


    江卿月伸手，抓住他的手腕，想把人拉进怀里。


    李星源灵巧挣开了，快得江卿月甚至没来得及收紧手指。


    江卿月顿了一下。他的手还保持着刚才那个姿势，悬在半空中，手指微微蜷着。


    李星源连忙凑过来，讨好的亲亲他的嘴角，解释道：“我身上太脏了，等下蹭你身上又得过敏。等我洗完澡的好不好？随你怎么抱。”


    江卿月看着他，不说话，李星源又弯腰低头亲了亲他，像在安抚一只被冷落了的大猫。


    “我去洗澡啦。你赶紧换衣服，别感冒了。”说完，他就打开门跑了。


    江卿月看着自己的手，慢慢放下来，搭在膝盖上，指节微微蜷着。


    说实话，李星源一下挣开的时候，他心里竟然空了一瞬。


    他知道，是因为一直以来小狗都是顺从的，基本没拒绝过什么，所以他已经有一点点养成了习惯，习惯了这个人在他面前是柔软的、不设防的、永远不会推开他的。


    想着他低喃了一句：“江卿月，你这个人竟也慢慢学着矫情起来了。”


    说着，他又突然叹了口气。


    为什么他的皮肤要这么容易过敏？也不知道皮肤质薄能不能治……要是他没这么敏感，李星源就不用对他这样小心翼翼了，也可以帮他多干点活。


    他低头看着自己手背上那片红，很久没动，灯光落在他身上，把他的影子投在墙上，孤零零的一个。


    窗外，天已经彻底黑了下来。


    江卿月换上家居服，锁骨上的红从领口露出来，烙印着今天下午那场忙活，烙印着他想和李星源一起扛起的、笨拙的、还不怎么熟练的努力。


    吃完饭，大家一起坐在大门口剥玉米。


    屋檐下的吊灯亮着，昏黄的光洒下来，照亮了门口这一小片地方。


    家家户户门口都是如此——远远望去，村道两边的光连成了一条弯弯曲曲的线。


    玉米堆在每个人脚边，金灿灿的，在灯光下泛着暖色的光。


    剥下来的玉米皮堆在一旁，白的、黄的、淡褐色的，混在一起。


    知道江卿月过敏，大家都不让他沾手了，江卿月只好坐在旁边，看着他们忙活。


    大家一边干活一边聊天，倒也不觉得累。


    李星源剥出几个很大很漂亮的玉米，留出几层叶子编在一起，举起来给李爸李妈他们看。


    那几个玉米又长又壮，玉米粒饱满紧实，格外喜人。


    宋盛莲“哟”了一声，连忙把自己剥出来的几个漂亮玉米也递过去，方婉华也跟着递，李晋城也跟着递，不一会儿李星源手里就攒了一小捆。


    他把它们编在一起，整整齐齐地码在旁边，回头晒干搓成粒再拿去加工成玉米面，可以烧玉米糊糊或者蒸玉米窝窝头，顶好的粗粮。


    江卿月静静注视着这一幕，只觉得很安心。


    很踏实、很满足，像是漂浮了很久的船终于找到了可以停靠的港口，风停了，浪也平了，船在水面上轻轻地晃着，不用再担心被吹到哪里去。


    第95章 性格怪物


    方婉华注意到儿子的目光，悄悄挪了挪板凳，坐到江卿月旁边。


    “月月，你在想什么？”她关心道。


    江卿月收回视线，垂了垂眼。“没有，妈妈。走神而已。”


    方婉华顿了一下，看着儿子那张在灯光下依旧清冷帅气的脸，看着那双什么都看不出来的眼睛，问：“我家月月，是不是……不想回去了？”


    江卿月抬眼看着她，没说话。


    他该怎么交代？这里有他的爱人了。


    方婉华看着儿子，只当他是留恋小镇安逸闲散的生活。


    她叹了口气，轻声说：“妈妈不知道你在想什么，但你外公不会同意的。你知道他对你有多大期望，这些年他在你身上用的心神，比我和你舅舅，甚至比你表哥表弟都要多。”


    她顿了顿，声音更轻了，“儿子，人这一辈子也不能只贪图一时的享乐。你接受了方家的便利，就要承担相应的责任。”


    她说着，也有些难过。


    那些难过不是突然涌上来的，而是一直压在她心里，已经和血肉长在一起的。


    “说到底是怪妈妈。妈妈颓废了太多年，失去了让你选择喜欢的生活的能力。”


    她垂下眼睛，手指轻轻攥在一起，“你实在想留在这里，妈妈会去和你外公舅舅商议。但你的工作——你知道要付出什么代价才能脱离那里，对吗？”


    江卿月的心越发下沉，像是有一只手在胸腔里慢慢往下拽，往下拽，拽到很深很深的地方，拽到看不见光亮的地方。


    但面上还是那副清清淡淡的样子，语气也是平稳的，“不用为我担心，妈妈。我会解决好一切。”


    方婉华倒是有些不解了。


    她偏头看着儿子，目光里带着困惑和心疼，“月月，你为什么一定要留在这里？你从来都不是贪图安逸的孩子。”


    江卿月没有说话。


    他微微偏过头，目光落在灯下的那个人身上——李星源正举着一个刚剥好的玉米跟宋盛莲显摆。


    他看了两秒，收回目光，方婉华甚至没察觉到。


    “妈妈，我不是怕累，不是贪图享乐，更不是想推脱自己的责任。我有必须留在这里的理由。”


    方婉华见劝不动，也没再开口。


    她的孩子是个有能力有主见的人，从小到大都是这样，不需要她操心，也不让她操心。


    更何况虽然这么多年儿子从没说过怪她、怨恨她，可她对儿子的愧疚无时无刻不在缠着她，如同藤蔓一样，从心脏里长出来，缠着血管，缠着肋骨，缠得她喘不过气。


    她是一个懦弱的人，她否认不了这一点。


    她这辈子做过最勇敢的事，大概就是年轻时不顾一切地爱过一个人，然后被那个人伤得体无完肤。


    之后的很多年，她把自己缩在壳里，像一只受了伤的蜗牛，不敢探出头来，不敢碰触阳光，连儿子都不怎么敢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