现在他跪在这里,不是为了自己,是为了另一个人。
最终,方琮山沉沉地开口说:“景珩。联系方家所有直系,明日一早,上家法。”
方景珩的眸光颤了一下,声音也颤了,一声“爷爷”叫得又重又急,他想劝些什么。
方景泽更是急了,从方景珩身后冲出来,眼眶红得像兔子。
“爷爷!您老糊涂了!不就谈个恋爱吗!您想要表哥的命吗!”
方承风也想说些什么,几人的话头却被方琮山一个眼神打断。
“谁也不许为他说话。这是他自己求的,是死是活他自己受着。活了是他的修行,死了我们也认那小子。”
没人再敢说话。
江卿月跪得笔挺,脸上满是恭敬。
“卿月谢外公成全。”
方琮山没有看他,他的目光落在书桌上那盏台灯上、落在书架一片片书的书脊上、落在墙上那幅字画上,他逐一看过去,却不知道自己在看什么。
方承风领着两个儿子率先退出了书房。
江卿月朝着方琮山磕了三个头,他又说了一遍:“卿月谢外公成全。”
他求来的不是一顿家法,而是方家对李星源的庇护。
但凡被方家承认的人,只要不做出危害方家的事情,这辈子都享有方家优待,会给予人力、物力、财力上的一切支持,这是方家的规矩。
家法是罚,族谱是恩。
罚和恩是一体两面,你不能只求恩,不受罚。
方琮山看着窗外,没再看他。
“江卿月,你记着这一天。永远记着这一天。”
江卿月认真应下。
“我记得。我会永远记得这一刻我有多爱他,这辈子都不能辜负他。他是我用一切求来的人,辜负他对不起自己,更对不起他。”
方琮山摆了摆手,“你回罢。”
江卿月站了起来,裤子上有两道深深的褶痕。他整了整,把那两处褶痕抚平了。
他朝方琮山微微颔首,转过身,走出书房,轻轻带上了门。
方琮山这才抬起手抹了下眼角。
同性恋要受方家第一条家法,也是最重的一条。
这是从方家祖上就立下的规矩,可数百年来,只有当初立下这条规矩的先祖和江卿月受过。
那位先祖爱上了不该爱的人,自己叫人打了自己一百零八仗,血从祠堂流到门口,他没有吭一声,打完他撑着站起来,在族谱上写下了那个人的名字。
方家的规矩就是这么来的——恩和罚,从来都是一起的。
这道家法最重,目的不是惩罚,而是让人望而止步,让人放弃。
可江卿月不会放弃,所以只能受着。
自己看大的孩子,方琮山怎么会不心疼?
这孩子自从他爸妈离婚后,就不太爱说话了,也不爱笑了,总是一个人待在角落里,不是看书就是发呆。
很多人都觉得这个孩子怪,不合群,脾气又硬,将来怕是不好相处。
可方琮山知道,他不怪,他只是怕。
第127章 家法
他怕自己说错话,怕自己做了让人不喜欢的事,怕自己不被需要。
所以他把自己缩成小小的一团,缩在角落里,不争不抢,不哭不闹,事事都做到最好。
方琮山那时候就想,这个孩子,他得多疼一点。
可他没有做到。
他给了卿月很多——身份、庇护、教育、资源,但他没有给过他选择的权利。
可没有规矩不成方圆,家族越大,就越要守规矩。
不受家法,两个孩子在方家、在京市永远见不了光。
他这一辈子,做过很多决定,有对的,有错的,有让他后悔的,有让他庆幸的。
这个决定他不知道会是对还是错,但他知道,这是他唯一能做的了,他可以强行把人分开,但这一次他把选择权交到外孙手里了。
这条路,孩子要走,他这把老骨头怎么也要为孩子保驾护航。
这一晚,方家所有人都没睡着。
方婉华更是掉了一晚上眼泪,她想起当年自己挨家法的时候,她挨的是忤逆父母,二十藤仗,打在身上,半条命都没了,躺了一个多月才能下床。
后来江立川被方家承认了,后来……发生了后来那些事。她不想再想了。
她没去劝自家儿子,只是听着隔壁房间的动静,她想出去,想抱抱他,想对他说“妈妈在”,想说些什么,可她知道自己不能。
儿子这么做是为了什么,她心里清楚,她不能劝,这段感情里,儿子做什么都是应当的。
他和星源在一起,他是主导的那个,更是年长的一方,应该做的。应该这样做的。
可她还是心疼,但她不敢哭出声,怕隔壁的江卿月听见。
今晚,方家最轻松的人,是江卿月。
他躺在自己房间的床上,拿着手机,给李星源打了电话。
电话响了两声就接了,那边传来李星源的声音:“哥哥,怎么这么晚了还打电话呀?”
江卿月笑着说:“想你了。”
李星源在那头笑了一声,那笑声隔着近千公里,穿过山峦、穿过河流、穿过城市的万家灯火,传进江卿月的耳朵里。
李星源说:“江卿月,你今晚好粘人啊。”
江卿月没有否认,他说:“嗯,粘人。”他顿了顿,又说,“李星源,你喊喊我。”
李星源愣了一下,问喊什么。
江卿月说喊名字。李星源就喊江卿月。
江卿月说再喊,喊哥哥。李星源就喊哥哥。
江卿月说再喊,说爱他。李星源就说我爱你,江卿月。
江卿月说李星源你以后有什么打算。李星源说挣钱啊,攒钱啊,等你回来啊。
江卿月说以后来京市吧,我带你去玩,故宫、长城、颐和园,你想去哪都行。
李星源说好啊,那你要当导游,还要请我吃饭。
江卿月说好,请你吃最好的,吃你走不动路。
李星源在电话那头乐哈哈的笑,他听着江卿月的声音,觉得今晚的江卿月真的不太一样,说不上来哪里不一样,但就是不一样。
不过什么样的江卿月,他都喜欢。
李星源跑出宿舍才接的电话,他蹲在工地的角落里,夜风吹过来,有点凉,他打了个哆嗦,但他不想回去。
直到江卿月听着他的声音睡着了,李星源把手机贴在耳朵上,听了会儿呼吸声,然后轻轻说了句“我爱你”,才挂了电话。
他站起来,腿有些麻,在原地跺了两下才缓过来,转身回了宿舍。
宿舍里其他人都已经睡着了,呼噜声此起彼伏,李星源爬上床,把被子拉到下巴,闭上眼睛,嘴角还翘着。
……
第二天,天蒙蒙亮,江卿月就起来了。
他站在镜子前,换上了一身玄色的立领中式套装,盘扣利落扣至领口,肩头斜斜绣着几枝金竹,料子垂坠挺括,袖口微收,露出一截白皙手腕,一头长发被一根素簪高高挽起,低眉抬眼间,带着几分不似真人的淡漠。
他转过身,打开门,走了出去。
祠堂的门已经打开了。
方家所有人乃至所有方家直系旁支,都来了,站在祠堂两侧,男左女右,按辈分排列,规规矩矩的,没有人说话,没有人交头接耳,连呼吸都压得很低。
祠堂很大,正中间供奉着方家历代先祖的牌位,香炉里燃着三炷香,青烟袅袅地升起来,在空气中打着旋散开。
江卿月迎着所有人的目光走了进去,走到祠堂正中间,面朝先祖牌位,跪了下来。
膝盖落在蒲团上,他跪得很直,上身挺立,双手放在膝盖上,目光落在那些牌位上。
方琮山站在他身侧,穿着同样的玄色中山装,拄着拐杖,身板挺直。
他的目光从那些站着的人脸上一一扫过,随即开口,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传到所有人的耳朵里。
“今有方家子孙江卿月,与江市儿郎相爱相许,甘愿受下方家家法第一条,生死不论。”
他顿了顿,拐杖在地上轻轻点了一下,笃的一声,“但我方琮山把话放在这里——江卿月挨过了家法,这段感情算是在方家过了正路。如若今后谁敢妄议,休怪我翻脸无情!”
没有人说话,甚至连呼吸声都听不见了。
方琮山偏过头,看着站在人群前排的方承风。
“承风,你是他舅,你来上家法。”
方承风站在那里,手垂在身侧,攥得很紧,他看着跪在祠堂正中的江卿月,迟迟没有上前。
藤杖就架在正中间的架子上,黑褐色的,油亮亮的,看着就知道有些年头了。
他认识那根藤杖,他小时候见过它落在别人身上,见过那些人皮开肉绽、血肉模糊的样子。
他从来没有想过,有一天这根藤杖要由他来执,落在他外甥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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