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婆婆闭了闭眼睛，又努力睁开，她的眼皮像是有千斤重，看着长生，看着李星源，嘴角弯了一个慈祥的弧度：“好，乖孩子，长生长大了，长大了。星源带长生和奶奶……回家。”


    说完，陈婆婆缓缓闭上了眼睛。


    她的嘴角还挂着那个笑，她的手落了下去，松开了李星源的手，也不得不松开了长生的手。


    江卿月看着这一幕，无比庆幸早上他没有犹豫就买了机票，好歹，好歹……


    李星源憋在眼眶里的眼泪顿时砸了下来，一颗一颗砸在陈婆婆的手背上，砸在他自己那只还在发抖的手上。


    他哽着嗓子说：“长生，长生乖……我们带奶奶回家。”


    ……


    陈婆婆的葬礼很简单，没有太多人来，来的都是村上的人，大家自觉来帮忙的。


    平常陈婆婆人很好，谁家有个难处她都愿意搭把手，谁家孩子没人看她也愿意帮着带一会儿，谁家收庄稼忙不过来她也愿意弯着腰去地里帮忙。


    大家都受过陈婆婆的好，所以她的葬礼上，来的人虽然不多，但每个人都是真心来送她的。


    有人帮着布置灵堂，有人帮着做饭，有人帮着收拾家里，有人坐在角落里默默地抹眼泪……


    长生不知道死亡的含义。


    他只是看见陈婆婆躺在那里，一动不动，不再像以前那样听见他喊就笑着应一声，不再问他“饿不饿”，不再从灶台后面探出头来喊他去拿碗筷。


    他一开始只是哭，像平时受了委屈那样哭，可后来看见别人都在哭，那些平时对他笑的人、那些给他塞过糖的人、那些摸过他脑袋的人，一个个都在抹眼泪，他哭得更凶了。


    他的哭声又大又响，在破小但干净的院子里回荡着，他哭喊着让陈婆婆起来和他说话，哭喊着说：“奶奶！长生想吃炒鸡蛋！奶奶起来给长生炒鸡蛋吃！”


    没有人回答他。


    李星源钻进厨房炒了一碗鸡蛋，端给长生，长生一边往嘴里塞，一边掉着眼泪说：“这不是奶奶炒的鸡蛋，这个鸡蛋没有奶奶炒的好吃……”眼泪掉进鸡蛋里，被长生一起咽进肚子里。


    李星源摸摸他的脑袋，“这是星源炒的鸡蛋，以后长生都吃星源炒的鸡蛋好不好？星源是跟着奶奶学的，长生好好尝尝是不是很像？”


    “好，奶奶说要听星源话，好吃，以后吃星源炒的鸡蛋。”他说着，又掉下眼泪来，他说：“长生还最想吃奶奶炒的鸡蛋……”


    李星源撇开脸，任由眼泪落下来。


    陈婆婆火化的时候，长生突然冲了出去，惊恐地大喊着：“不要烧我奶奶！谁都不许烧我奶奶！我奶奶会疼！火烧会疼！”


    李星源和李晋城两个人都摁不住他，他被拉住了，还在拼命地往前挣，脑袋和手臂上的青筋一根一根地鼓起来，村上几个青年人也上来一起帮忙，才把他摁住。


    他被摁在地上，还在挣扎，嘴里一直喊着：“不要烧我奶奶！”


    李星源抱着他，把人搂在怀里：“长生！奶奶和你说什么？是不是告诉你要听星源的话？”


    长生哭着点头，眼泪和鼻涕糊了一脸，他的手指死死拉住李星源的衣服，无助惊慌地看着李星源说：“星源——不要让他们烧奶奶——奶奶会疼——”


    李星源一边哭，一边给长生擦眼泪，他说：“长生不怕，他们不是在烧奶奶。他们是在送奶奶回家。奶奶一会儿就会变小，钻进你刚刚看见的那个小盒子里。到时候我们抱着奶奶回家，好不好？”


    长生似懂非懂地点头，他知道——星源说什么都是对的，要听星源的话。


    他点了点头，乖乖道：“好，好……等奶奶变小了，我们带奶奶回家。”


    那个四四方方的小盒子被长生抱在怀里，抱得死死的紧。陈婆婆变小了，也变轻了。


    李星源牵着长生，一边走一边说：“长生，跟着我喊，奶奶！我们回家了——”


    长生跟着喊：“奶奶，我们回家了——”


    李星源又喊：“奶奶，长生带你回家了！”


    长生可听话了，李星源喊一句他就跟着喊一句：“奶奶，长生带你回家了——”


    第231章 没什么遗憾


    自打回江市这两天，李星源整个人清减了一圈，下巴都尖了，又忙又吃不下饭，每顿都是扒几口就放下了筷子，说是饱了，可那点量连只猫都喂不饱。


    送完陈婆婆这天晚上，李星源和江卿月留在了陈婆婆家睡，他们本来是想把长生带回家住的，可长生说什么也不愿意跟他们走。


    他就坐在陈婆婆的床边，抱着一床花色的小被子，低着头，不说话，也不看人。


    把他一个人留在这个小院子里，李星源不放心，不陪着李星源，江卿月又不放心。


    于是长生窝进了陈婆婆以前睡的床上，李星源和江卿月回家洗了个澡，又回来，睡在了长生床上。


    这个家空荡了许多。


    葬礼之前整个家都被大家帮着收拾了一遍，许多东西都扔了，那些陈婆婆用了一辈子的旧物件、那些堆在墙角舍不得丢的瓶瓶罐罐、那些挂在门廊上风干了的草药，都被清理出去了。


    床铺什么的都是重新铺的，被子、枕头都是宋盛莲从家里拿来的。


    李星源本来不打算让江卿月留下的，他皮肤敏感，怕他过敏，屋子老了，总是潮，空气中弥漫着一股霉味，尽管重新打扫过，那股霉味还是散不掉。


    这两天又一直在下雨，虽然不是大雨，但就是这种淅淅沥沥的小雨才更潮湿。


    但江卿月怎么也不愿意走，他站在门口，看着李星源说：“你在这里，我回去也睡不着。”


    李星源看着他坚决的样子，也没再说劝他的话，只是把床铺又铺了一遍，多垫了一层褥子，又把窗户开了一条缝通风。


    晚上，宋盛莲和李晋城冒雨来了一趟，送来了电蚊香、花露水，村里蚊子多，李晋城还拿了个小的电风扇，黑色的，闲置了很久，擦了好几遍才拿来，他插上电试了试，能转。


    陈婆婆家没有空调，只有一个小风扇，长生用着。


    虽然下雨，但屋子里闷燥得很，有个电风扇会好很多。


    临走的时候，宋盛莲拉着江卿月走到门口，她看了李星源一眼，那人正蹲在床边插电蚊香的插头，背对着他们。


    她压低声音跟江卿月说：“卿月啊，你多留意着星源。他这两天虽然事事周全，看着也冷静，但这孩子从小就重感情，又害怕离别。他心里一定很难受，就是不说。”


    江卿月点了点头，“妈妈放心，我看着呢。”


    宋盛莲又探头看了李星源一眼，这才跟着李晋城走了，雨伞在夜色中渐渐远去，脚步声被雨声吞没了，两人很快就走远了。


    李星源扯了插座，把小风扇插在床边，把电蚊香插上，又去长生屋子里看了看。


    长生屋子，其实就是他们隔壁房间，几口老式柜子隔开的空间，以前陈婆婆住在里面。


    他走到长生床边看了看——长生大大的身躯窝在陈婆婆小小的床上，蜷着，怀里抱着一床花色的被子，是陈婆婆给长生套的，纯棉花的，但长生不觉得热，这两天都抱着。


    他轻手轻脚地给长生床边插了个电蚊香，又把风扇给他调小了点，才悄声回了床。


    李星源回到床上，缩进江卿月怀里：“哥哥，我们睡觉吧。”


    江卿月的掌心贴着他的后背，声音放得低柔：“宝宝，难受不要憋着。我会担心。你……完全可以大哭一场。”


    李星源这两天把什么都闷在心里，江卿月看着心疼的厉害。


    老家的月亮很亮，月光从窗户透进来，把整个屋子照得清清楚楚，李星源抬头看着江卿月，弯了弯嘴角。


    “我不难受，哥哥。事情已经过去了，陈婆婆也算是寿终正寝。最重要的是——我们见到她最后一面了，什么话都说了，没什么遗憾。”


    看他这样，江卿月也没再说什么，他低下头，在李星源的额头上落了一个吻，“好，这就好。我们睡觉。”


    李星源往他怀里缩了缩，脸埋进他的颈窝里，声音含混：“哥哥，晚上如果觉得冷就把风扇调到一档，或者关上也行。好困……哥哥晚安。”


    江卿月答应着：“好，睡吧。晚安，宝宝。”


    月光照着空荡了许多的屋子，照着那些被搬走了旧物件的墙角，电风扇一圈一圈地转着，扇叶发出很轻的嗡嗡声。


    许是这两天都累了，两人很快进入了梦乡。


    ……


    第二天天气很好，雨停了，阳光从窗户照进来，很是明亮。


    李星源和江卿月带着长生回了李家，李爸李妈请了几天假，今天又回去上班了。


    李星源也不想做饭，江卿月就开车带着两人去镇上吃了早饭，早餐店还是那家，豆浆油条小笼包，热气腾腾的。


    长生吃到喜欢的东西也没笑，也没再问“可不可以带回家给奶奶吃”，而是看着李星源，那双眼睛又大又亮，他说：“星源，好好吃饭。星源这几天都没有好好吃饭，奶奶会生气。长生也好好吃饭，奶奶不生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