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颊晕开浅浅的霞色,浓睫扑闪似有碎星子在跳,轻而易举便能勾动人心弦。
这让程明昱想起妹妹程明薇,每每寻他讨要好处,便是这般与他撒娇。
他喉结轻滚,没有犹豫,“好。”
“随便提?”夏芙没料到他一口应下,颇为喜出望外。
程明昱颔首,“是。”
四目轻轻一撞,都没说话,二十多日未见,不是不想。
二人心照不宣起身。
一个去斟茶,一个去净手。
茶盏未碰,人已跟进拔步床,立在脚踏前,目光逡巡她,看着她慢吞吞钻进被褥,单手一颗颗解开衣领的纽襻,只着了中衣踵迹而入。
一层层衣裳跌下来,覆在脚踏,颜色交叠宛如天边的一丛霞云。内帐尚未搁下,晕黄的光芒清晰透过外帐洒进来,他抚着她面颊,将那一抹湿透的碎发别下,第一次坦诚相见。双手随着他节奏的急缓,慢慢覆去他后背,试图去追寻上回的伤痕,然他没有给机会。
毫无顾忌,尽情地愉悦,不问来路,不问往后。
因为...谁也不知,还有没有往后。
年底了,程明昱确实很忙,漕运的案子在收尾,总督衙门到底遭到血洗,连着数日都不在府上,夏芙对这月不作指望,自然也不急。
四太太这边渐渐清点好给刘家的聘礼,今日夏芙帮着她誊录单子,预备让金氏带去京城。
“日子都看好了,来年端午前将人迎进门。”四太太告诉夏芙。
屋子里派满了大红的箱盒,夏芙拿着单子,一样一样核对,笑着回,“大嫂有孕在身,三弟妹又要过门,到明年咱们房越发热闹了。”
“对了,婆母,三弟是在京城成亲,还是回弘农成亲?”
四太太毫不犹豫道,“就在京城成亲。”又道,“过两日我也得回京一趟,你跟我一起去么?”
夏芙摇头道,“我就不去了。”
四太太道,“你若不去,我便回弘农陪你过除夕。”
夏芙抿了抿唇,到底没有拒绝。
程明昱第二回 来在二十一这一日戌时。
外头下起茫茫大雪,天地如同一片虚无,远山近水皆失了轮廓。
夏芙是酉时收到的消息,吩咐周嬷嬷预备了滚烫的茶水,又烧了地龙,搓着手候在门口张望,不到戌时便见程明昱裹着一件墨黑的大氅绕进了廊下。
周嬷嬷打帘,夏芙接衣,帮着将氅衣上厚厚的一层雪绒给扑落,“雪下得这般大吗?”
程明昱见她穿得单薄,将大氅接过来,递给周嬷嬷,“明间冷,快些进屋。”
夏芙跟过来,又递给他一个暖手炉,来到琴台前坐下。
这回不等程明昱开口,她便主动道,“家主听好了,我这几日可是勤学苦练。”
程明昱听出她自信满满,不禁一笑,随即从袖下掏出一个玩物递过去,“这是在泰州回来的路上买的,你看喜欢吗?”
只见他掌心托着一个彩塑的美人儿,巴掌大的小脸,含羞带怯,活脱脱便是夏芙的模样。
夏芙一眼便喜欢上了,连忙接过来,搁在掌心把玩,“雕工很是流畅,模样也栩栩如生,是件好东西。”
“是。”程明昱颔首,不然他也不会看上。
天知道他这辈子从未上街买过东西,不过是回城路上无意间一瞥,瞥见路边小摊上那个彩俑,觉着像她,便买了下来。
这样的彩俑夏芙见过不少,多是金童玉女成双成对地卖,只是极少见着这般精美的,“怎么没买一对呢。”说完夏芙便后悔了,讪讪地解释,“我不是那个意思。”连忙起身将之搁去博古架。
程明昱视线随她而动,落在她纤细的背影,沉默片刻道,“摊上只有一个。”
夏芙听了,也没说什么,只把彩佣摆好,将鬓发别去耳后,又笑着坐回来,“家主听我弹琴。”
程明昱不再说话。
弦音初起时,细得像春蚕嚼叶,渐渐,音色沉了下去,如墨入清水,一圈一圈洇开,沉重里透出幽凉,到最后,情绪骤然高涨,继而急促收尾。一曲终了,竟毫无错音,流畅地弹了下来。
“三日不见,当刮目相看。”程明昱还算满意。
夏芙咧嘴笑起来,“只是我觉着,钟锡先生的悲恸,我似乎没弹出来。”
“还算有自知之明。”程明昱将手炉搁去高几,双手覆上琴弦,给她做示范,“你如今指法学了,谱子也记下了,就是意境没跟上,为何?因为意在指先,旋律先由心而生,未成曲调先有情.....”
他腰背如青松般挺直,双肩自然沉落,走手若行云流水,左右配合浑然天成。同样是最后一节,他却将商女跳崖的惊骇与悲痛描绘得淋漓尽致,仿佛亲眼瞧见一道柔美的身影从眼前翩然而坠,心弦猛地揪起,惊惶久久萦回,难以平复。
夏芙深受触动,迫不及待道,“我再试试。”
大抵是程明昱的琴声将她带入了那个“原来姹紫嫣红开遍,也不过浮生一场空”的悲凉曲境,夏芙弹第二遍、第三遍时,总算将钟锡空旷悲凉的心境描绘出了三分。
至此,程明昱不得不承认,她实则是极有灵气的,一点就透,假以时日,未必不能出彩。
“慢慢来,弹琴不是一朝一夕之功。”他说完,瞟了一眼墙角铜漏,便知时辰不早了。
可夏芙却在兴头上,“家主,我突然有所领悟,您看是不是这么回事....右手贵在指节发力,腕臂不动,触弦要清,出音才干净,可左手触弦却要实,如此,吟若秋蝉曳丝,方有古琴的韵味。”
程明昱见她说的头头是道,可见是真开窍了。
“所以,夏娘子是一夜要练就成钟子期吗?”
夏芙听出他的揶揄,杏眼怔怔,“您再听听嘛。”
程明昱只能由着她,抱着手炉,老神在在听她弹。
到了第九遍,总算窥见其中的精妙,弹出想要的感觉。夏芙深吸一口气,扭头看向程明昱,只见男人一脸温淡的笑意,优雅地坐在圈椅里,神情不显山露水。
“家主,您觉得怎样?”
“挺好。”程明昱如实道,“这首《西山别梦》弹到这个境地,算出师了。”
可是小娘子兴致一来,便不甘落于人后,她指着琴弦,眼巴巴地望着他,“家主,我从未听您完整弹过此曲,要不,家主弹一遍给我听听,今夜便算收工。”
程明昱被她气笑了,“夏芙,不弹这首曲子,今夜便不给斟茶了吗?”
夏芙小脸一热,“我不是这个意思。您方才露的那一手简直出神入化,我不敢想像,若是您弹一整曲,会是何等震天动地,您就让我开开眼界吧。”
程明昱瞟了那张琴一眼,嫌弃毫不掩饰,“你这把琴,我弹着涩手。”
涩手都能这般好听,若是顺手,岂不是天籁之音?
夏芙杏眼睁得发烫,咻咻地说,“家主,您忘了许诺我的奖励了?”
程明昱一顿,才想起这茬,按着眉心,无奈道,“改日吧,改日将我的焦尾携来,弹与你听便是。”
夏芙目露震惊,“是蔡邕先生那把传世名琴焦尾吗?我听闻此琴早已失传,不知去处了。”
“在我这。”程明昱语气平淡,“下回带来给你弹。”
夏芙闭了闭眼,险些晕过去。
世家第一人,当世第一美男子,程家掌门人程明昱,要用稀世珍品焦尾,为她弹一首最爱的《西山别梦》。
不敢相信那将是何等的视听盛宴。
夏芙一颗心俨如小鹿乱撞,已全然收不住了,不由得牵住他宽袖的一角,晕乎乎地发问,“改日是哪日?过几日便是除夕,您在哪过年,要等开春吗?”
一连数问,将程明昱问得头疼。
大年初一要进宫叩拜,除夕他铁定是在京城过。到元宵开衙复印前倒是有几日空闲,不过对上夏芙殷切的双眸,他实在不忍她等那般久,便道,“明日一早我要去一趟扬州,回京前路过弘农,该是在二十五,那晚我来弹给你听。”
今日二十一,也就是四日过后,她便能听到真正的《西山别梦》。
夏芙捂住脸,抑制不住心情澎湃,只管点头。
程明昱见她高兴了,凉笑道,“夏芙,可以斟茶了吗?”
“哦哦哦,我这就为家主斟茶。”她匆匆忙忙起身,嘴角满是压不住的笑意,恰好程明昱也起身,她一个不留神撞在了他的胸口,身子不由得往后一仰,程明昱抬手揽住她腰间,将她扶稳,掌心在她腰间微微停留,很快又撤开。
两人视线一触即离,腰间那点温度也转瞬即逝,夏芙脸红地看了他一眼,连忙去斟茶。
程明昱哪有功夫喝茶,跟着她进了帘帐。
大雪嗡嗡地下,四下无声,夜色被积雪映得发白,天地之间充斥着茫茫的雪绒,偶尔有枯枝不堪重负,扑落一层雪花,发出簌簌的声响。
被褥里却热意蒸腾。呼吸早已失了分寸,愈发急促紊乱,气息滚烫如火,在逼仄的锦衾间燃烧、翻沸。袅袅轻轻的喘息裹挟那声潮热的“家主”灌入他耳膜。那张本是冷峻的脸倏然绷紧,漆黑的眉棱锐利如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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