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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3页

    这是一项浩大的工程,自年前开始筹备,年后查漏补缺,步步落地。


    各衙门各司其职,如何统筹,便落到程明昱身上。


    年轻的宰辅,一席紫色官袍,端坐于政事堂公堂之上,但见他神色从容,逐一过问各项进展,一桩一件,皆细细核验,如有阻滞,立时协调疏通。堂下僚属往来奔走,册簿堆积如山,而他却条清缕析,调度得井然有序。


    忙完,已至日暮。


    迈出政事堂,官衙署内灯火通明。


    明朗的光晖铺泻而下,程明昱一袭紫袍,由两名礼部官员陪侍,穿过长廊,向正阳门行去。


    “明日便是元宵,待过了这一日,我也能好生歇一会儿了。”


    “对了,各国来使的名册均核对过了吧,并无错漏吧?”


    “哎呀呀,刘大人,您已问过三回了,下官亲自去勤政楼核对过坐席,绝无错漏。”


    那位唤做刘大人的中年官员,捋须讪笑不止,“忙昏了头,整个正旦年节,我是一日不得闲,家里夫人都快要将我赶出门来。”


    “休提此事,我本应承夫人,今年元宵定陪她上街观灯逛市,偏生被康相公点将抓了差,摊上这桩公务,又得爽约。我今夜回去,还不知要如何交待呢。”


    二人隔着个程明昱,各倒苦水。


    刘大人笑道,“尊夫人年轻,正是使性子之时,蒋大人切莫大意,当好生安抚一遭,以免夫人寒心。”


    唤做蒋大人的官员,倒也一脸从容,“可不是?我这就打算上街,为她买一对平日舍不得的镯子,再购置一盏花灯,亲自与她赔罪。”


    “这就对了,年轻的女人家,哪个不盼着元宵得一盏花灯?图个心意?你若舍不得送,外头有的是男人送。”


    “哎哟哟,刘大人,您该不会是‘身经百战’吧?”


    “快别提,我家那位自来招人惦记,没过门前,那些个表兄表弟们便慇勤得很,过门后,仍旧巴望着撬我墙角,我什么都能忘,然元宵节一盏花灯却从不缺她的。”


    一路行至正阳门外,二人先将程明昱送至程府马车前,方拱袖离去。


    程明昱坐入软榻,吩咐赶车,抬手摁着眉心,沉默不语。


    马车穿过正阳门前的宫道,驶入繁花的街市,果不其然,两侧摆满了各式各样的花灯,往来游人如织,均在为家里娘子或姐妹挑上一盏花灯。


    吆喝声,欢声笑语,涌入他耳帘。


    行至程家巷,迈进门槛,只见大管家正抬手,招呼一众小厮将一些千奇百怪的花灯给挪开,


    “快些搬去耳房,别污了家主的眼。”


    程明昱裹着披风,立在廊下,瞟了一眼,淡声问道,“那是什么?”


    大管家这才发现他,赶忙小跑过来,躬身答道,“回家主话,是些来历不明的花灯,老奴这就打算将之仍出去。”


    程明昱眉峰不动,抬步回了书房。


    照旧更衣料理族务。


    程明昱没给人送过花灯,也不知一盏花灯于女人家是何等意义,不过程家总管房每年元宵均在府上举办灯谜会,灯谜甚是简单,以确保每一位女眷能得一盏花灯。


    花灯她是不缺的。


    就算缺...又怎样。


    程明昱忍着涌动的心潮,默不作声签押批条。


    大管家循例与他通报各处消息,其中有一条来自金陵。


    “家主,今日金陵传来飞鸽传书,夏家那桩案子尘埃落定,夏家太太给夏晗姑娘立了女户,对外声称招婿,已着手给姑娘议亲。”


    程明昱闻言,自一众繁复的文书中抬起眸来,定定注视着他,“夏家的消息?”


    “正是。”


    这个消息于夏芙而言,至关重要。


    她一定是盼着听到的,也一定欣慰无比。


    她当初之所以择定他为兼祧对象,不正是求他一份庇护么。


    不见面,不意味着他要撒手不管。


    夏家的事,他得看顾,消息,他得递过去。


    她是他孩子的母亲,护她,照料她,并不为错。


    他深知,无论是他抑或是她,均不可能越过礼法的底线。


    通一些必要的往来,又何妨?


    多余的字眼没有,只据实将夏家的动静转告于她,信笺于元宵之日抵达听雨阁,定能予她一丝慰藉。


    程明昱毫不犹豫,铺开一页金栗纸,抬手,落笔。


    一封信写完,目光落在右下角空白处。


    总觉得缺了些什么,他再度换了一只小狼毫。


    画下一盏花灯。


    第56章


    十五元宵节。


    这一日夏芙并未出门。


    害喜反应愈重,夏芙不敢在人前露面,赶好婆母四太太不在弘农,她越发不必走动,安心在听雨阁养胎,周氏每日上午照旧陪她片刻,回去料理族务。


    夏芙独自在书案翻看医书,五册医书已大致读完,该摘录的笔记也已抄录,陆陆续续开始整理方子。


    如此,转移注意力,心里能好受些,也不必为那人牵肠挂肚。


    午时,伏在炕床边恶心不止,这时,文宁捧着个匣子自外间疾步踏入。


    “二奶奶,京城来信了。”


    夏芙愣住,揪着帕子擦去唇角的水渍,怔怔张望她,“谁的信?”


    是孟姐姐的来信,还是...他?


    文宁飞快打开匣子,将一个精致的金栗封递过去,“家主的信。”


    又惊,又喜。


    夏芙赶忙接过,拨开封口,取出里面的信笺来。


    “金陵夏氏一案,业已办结,令妹已立女户,将议赘婚。勿忧。”


    一行热泪滚了下来,夏芙捧着信啜泣不止,不知是为夏家案子办妥而喜泣,抑或是看到那手熟悉的字迹而悸动。


    她本以为二人至此再无瓜葛,往后也难再闻他片言只语。没想到他到底还是放心不下,惦记着她为夏家的事忧心,竟亲自写了信来。


    上回她借口此事去探望他病情,他便以此事写信回告。


    忍不住拂去眼泪,再度将信笺捧出来细瞧。


    他的字怎能这般好看,字字有风骨,这样的字,方配写在名贵的金栗笺上.....咦,这是什么?


    夏芙总算发现了右下角的那盏花灯。


    那画中的花灯,半悬于纸笺之上,灯骨以淡墨勾成,纤劲有致,薄绢疏疏洒着碎金,更别致的是,灯面上还细细描了一幅美人面,因灯面太窄,乍看容易忽略,可若细看,不过浅浅几笔,竟把美人婉约的神态都画了出来。


    这得是何等高超的画技,方能在方寸之间,画出鬼斧之功。


    一气呵成,实在不像是画的,倒像是刊印上去的。


    偏生这样的金栗纸她也有,从不见纸绢底下有这样的刊印。


    不会是家主画的花灯吧?


    夏芙咧嘴一笑,心情好极。


    这一日自是多吃了一碗饭,夜里躺在榻上辗转反侧。


    夏家之事,他帮了大忙,如今又遥寄锦书,她难道就这么白白得他一份情?


    做些绣活送去?香囊已赠,旁的绣活她又做不来,若当真眼巴巴送些帕子巾子之类,实在有纠缠不清的嫌疑,夏芙脸皮没那么厚,他端的是大公无私,回的是正务,她即便回信,也得体体面面才是。


    很快夏芙想了个辙,他惯是担心她疏懒懈怠,索性临摹一幅他的《法华经》,如此既回馈了他的心意,又辗转告诉他,他不在的日子,她从未荒废课业。


    只是这册法华经,临摹起来并不容易,她又怀着孕,精力有限,只能写一会儿,歇一会儿,如此花了足足七日功夫,方临摹出完整的一册小楷来。


    虽说不能与他的原稿相比,到底发挥出夏芙最好的水准,她写完,搁在一旁晾干墨迹,甚是满意。


    正月二十三,京城程家巷。


    程明昱照旧戌时初刻回到书房,下意识往邸报匣子瞟了一眼,只见捆着的布条不见其他,却还是将听雨阁的邸报解开来瞧,写得无非是夏芙日常起居,譬如今日吃了什么,胃口如何,可有害喜之症等等。


    看得出来小娘子正在安心养胎,甚好。


    没回信,也没什么。


    程明昱合上匣子,开始料理公务。


    夜里安寝前,抚了抚那条压摆,一言未发,阖眼入睡。


    次日二十四,在政事堂办公,政事堂堂食是有规矩的,需几位宰辅同时在殿,方能摆宴,但凡中途有人离开,其余诸人需等他回来方能继续用膳,这个空档,不许任何官员谒见。


    许多悬而未决之事,也常在这场堂食中议定。


    今日桑相公边吃边提起边军犒赏一事,“陆国公递上来的折子,诸位看过不曾?”


    陆国公陆昶是皇帝拜把子的兄弟,金山堡一役后,是他力挽狂澜奔赴北境,扼住北齐南下的步伐,皇帝登基之初,遭遇太后层层逼压,若非陆昶,国玺险些被太后扣住,此人现如今是军中第一人,性情跋扈,不大好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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