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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3页

    “你去吗?”孟氏捂着小腹有些急,


    夏芙见前面还候着人,摇头道,“我不去,我等你便是。”


    孟氏四下一望,指着水边一处凹亭,“你去那等我吧。”


    夏芙也不犹豫,“好。”


    这一带每隔一段长廊,便有女官守候,倒也不必担心安危,夏芙离了孟氏,便自顾自往凹亭走来。


    此处恰在一处避风的水凹,亭口直对前方水泊,远处灯火次第亮起,练成一条细小的光带,在茫茫的雪色里膨出光芒。


    亭子里有石桌石墩,夏芙觉着凉,不敢坐,独立在柱子旁,候着孟氏。


    这时间,身后突然传来一道嗓音,“夏芙。”


    夏芙一惊,只觉嗓音格外熟悉,熟悉到午夜幽梦照进现实,她猛地转身,只见程明昱一袭官袍,赫然立在对面廊口。


    瞳仁骇然睁大,露出惶恐,下意识往四下张望,不见人看着这边,方敢回过眸来,吃惊盯住他。


    四目相接,眼若蛛丝一般迫不及待衔上。


    将近一年未见,在承诺再也不相往来后,在这金碧辉煌的宫墙外,熙熙攘攘的人群背后撞见,尤为叫人心惊胆战,悸动难持。


    程明昱看着她惊惶的眸色,负手,一步一步逼近。


    夏芙察觉他的举动,喉咙发烫,身后恰是一条石径,倘若孟氏出来,一眼便能瞧见她,唯恐程明昱过来,夏芙不得不提着衣摆往前一步,避去格栅墙后,扼住他的步态,郑重朝他行礼,


    “请家主安。”语气不无生疏。


    程明昱步子顿住。


    两人隔着两步远,一人目光落在他胸前,一人目光凝在她眉眼。


    方才不得机会细瞧,此时此刻宫灯在上,将她眉目清晰地刻在眼底,生产并未褪去她半分容色,反而给她添了一分成熟的妩媚,显得越发婀娜动人,娉婷姣好。


    “夏芙。”


    他声线带着沙哑传来。


    轻轻拂动她心弦,她不该垂眸的,她要勇敢面对。


    夏芙咬住牙关,扬起眼,男人一身官袍清清落落站在她跟前,一如既往的好看,回想方才他坐在大殿,于万人席中悄悄兑现当年的承诺,弹一首只有她能听懂的曲子,那种隐秘的酸楚竟也化作甜意流淌心间。


    “家主,方才的曲子十分动听。”她笑着说。


    于愿足矣。


    程明昱要听的不是这个,他问,“他对你好吗?”


    夏芙一怔,浓睫扑闪数下,后知后觉这个他指的是程明佑,


    “好的,他对我极好。”她如实道。


    尊重她的意愿,并无半分逾越之举,处处照顾她的情绪,便是对安安也不失耐心,每日回府总能捎些玩物回来,叫她逗孩子玩耍。


    已经很好了。


    程明昱眸色一凝,心底情绪莫名翻涌,“他可有为难于你?”


    “没有。”


    家主果然对她不放心吧,怕她不能好好过日子。


    心底一时酸楚难当。


    对上他明显质疑的眼神,她斩钉截铁摇头,“真的没有。”


    程明昱心底一酸,继而一空。


    这本该是极好的答案,听在耳里,却万分不是滋味。


    这一瞬,他恨不得她摇个头,眼底缀着些许泪光,甚至牵上他的衣角,跟他说个“不”字。他便能拽住她的手,再也不放开。


    可惜没有。


    程明昱神情顿住,冷隽的眉目隐隐泛着些许红。


    是她朝思暮想的眉眼,是她难以忘怀的清冽气息。


    多好啊。


    还能再见他一面。


    这一年来,辗转难眠,因的是什么呢。


    是因当年那一场离别,过于猝不及防,而让人耿耿于怀。


    是因他们还不曾告别啊。


    今日,于这勤政楼上,于满殿华座当中,听得他一首出神入化的《西山别梦》。


    此时此刻,在这人无人打搅的凹亭中,得见他一面。


    圆满了。


    哪个女人不经历些男人?更何况是程明昱,够了,拥有过,得到过,惊艳过。


    她很满足。


    好好与他告别,体体面面地结束这段情谊。


    没有什么坎迈不过去,往后与他便是山高水长。


    夏芙,勇敢一些,将最好的一面展现给他。


    “家主!”她笑起来,眉梢弯弯,从未这般明媚,从未这般动人,眼底波光潋滟,比初见之时更为叫人惊艳。


    “您不必为我担心,我一定好好过日子,也一定照顾好安安。请家主珍重。”


    听过西山别梦,道过珍重,见了一面。


    没有遗憾了。


    “我与家主,到此为止!”


    夏芙最后朝他屈膝,越过去他离去,眼底带着光,带着笑。


    与他背道而驰。


    程明昱顿在当场。


    那一刻,恍若有刀生生捅进他胸膛,将那血淋淋的心给挖出,扯出撕心裂肺的痛。


    分明寒冬腊月,大雪纷纷,寒风如厉,可他骨头缝里却如注了岩浆似的,焦灼难熬,滚烫的炙流沿着四肢五骸叫嚣奔走,将那浸润在身子里不可磨灭的渴望给拔出。


    隐隐有一股浓烈的情绪要攻破那层君子之壳,要冲毁刻在骨血里二十六载的礼法枷锁。


    那一身坚韧的傲骨,宛如被热烈的岩浆交融,险些在崩塌。


    就在这时,身后传来她熟悉的娇柔嗓音。


    “夫君...”


    “夫君?”


    “夫君!”


    这是在唤他么。


    不,当然不是。


    一声夫君肝肠寸断。


    二声夫君悔不当初。


    三声夫君神魂俱碎。


    那只自大殿中嵌在心底的箭簇,久久凝结不动,终在此刻被体内滚烫的岩浆逼了出来。


    一口鲜血吐出,染红了深紫的官袍。


    候在一侧的君山见状大惊,疾步扑过来,将他给搀住。


    “家主!”


    勤政楼北门后有一条宫道,深长而狭窄,专供皇帝与重臣出入,过了这条宫道可抵达朱雀门处,程家的马车停在这里。


    程明昱甩开君山的手,仿若背负沉重枷锁的囚徒,独自一步一步往北去。


    漫天的雪花浇落而下,凝在眉梢,落在鼻尖,渐渐化为一点湿意淌进唇齿里。


    程明昱自三岁诵书起,深受圣人教诲,将礼义廉耻刻在心间,背负抱负与使命前行,克谨自省,从不随心所欲,以君子自居,自忖世间无一人一事能撼得动他。


    可到头来却发现,他也不过是一个俗人,也逃不过欲望的驱使。


    为何一夜夜睡不着,为何屡屡破界?明知不该惦念,却还是画下那一盏花灯。明知不该过问,却还是阅尽她的邸报。明知那是隔房的弟媳,不该见面,却是义无反顾冲进她的产房,将手放进去给她咬,做尽私密旖旎之事。


    只因他自始至终要的不是什么“家主”,而是这一声“夫君”。


    又如何?


    圣人尚且有私心,君子也有私欲,遑论他程明昱。


    爱是占有。他要她回来。


    这样的念头从何时起,兴许早在她怀上他孩子之时,他便难以撒手,抑或从她牵他衣角开始,亲吻他发带开始,在他身下辗转缠绵开始,甚至更早,在他答应兼祧之时,在他初见她那一日。


    没得选择,没有退路。


    她的夫只能是他。


    他的女儿必须回到他身边。


    终于行至宫道尽头,凛冽的寒风自四面八方朝他涌来,程明昱负手立在风口,任凭风雪扑面而岿然不动。


    无妨,即便是暴风雪雨,他也全盘接住。


    即便堕入炼狱,他也无怨无悔。


    一身血衣回到府中,惊动家主院上下。


    平伯见他沾得满身是雪进屋,急得将人迎入内室,灌下一桶热乎乎的水给他驱寒,好一顿数落。


    少顷,他沐浴出来,发梢犹湿,君山小心翼翼捧着那头青发,伺候他来到圈椅落座,几名书僮涌上来,有人细心帮他绞发,有人捧着发梢搁在火盆之上,慢慢将之烘干。


    费了好大功夫,方将那头乌发挽进玉冠之下,又奉上一盏参汤,为他披上厚实的雪氅,方鱼贯而退。


    书房内只剩程明昱一人,门庭洞开,风雪呼呼往里灌入,宫灯忽明忽暗,屋内静谧如斯。


    他端然坐于桌案旁,右手捏着一根铜色小杵,有一搭没一搭在桌案来回划动,眸色讳莫如深,不见波澜。


    心口淤血吐出,神色从未这般清明,眼神也无比雪亮锐利。


    国法,礼法,家法,三层大山,三层桎梏,得一一破除。


    脑海一时闪过千万个主意,从亥时初刻,坐到半夜,细细推敲打磨,终在凌晨形成一个完整的计划。


    修长手指捏着小杵,指点江山般,轻轻敲打第一下。


    廊下闪进第一名暗卫,


    “请家主吩咐。”


    程明昱缓缓掀起眼帘,看向他,定声道,“将我与夏芙兼祧,且亦安乃我亲生女儿一事,透露给一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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