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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7页

    萧卫承勾唇,“把门关上,此地孤寒,别冻着弘度法师了。”


    时飞应下,楚闻立刻动身,去一旁的客房里收拾出一间静室来。


    少顷,热茶奉上,油灯点起,弘度静坐在方桌之后,微微笑着看向萧卫承。


    不甚明了的灯色之下,萧卫承的脸色比刚刚在走廊里更显得不妙。他唇色微微泛白,面上虽血色未减,但隐约可见灰白之色。


    弘度看了一眼桌上的茶水,热气氤氲,茶汤清亮,想必是萧卫承自京中带来的好东西。


    他淡淡笑道,“侯爷远赴北境,一应物品带的很是齐全。”


    萧卫承冷眼看他,“本侯之事,还轮不到玄妙观的道士置喙。”


    弘度点头,“侯爷一向不信鬼神之说,贫道明白。”


    萧卫承冷哼一声,“既知如此,弘度法师不远千里来此荒芜之域,是为什么?”


    弘度抬头,平静地看向萧卫承,“贫道此行,特来送侯爷一程。”


    对上他的眼睛,昏暗的寂静中,萧卫承慢慢明白他这话的意思。


    他倏然一笑,“道士,你咒本侯死?”


    弘度不语,只是静默地看着他。


    漏夜无声,萧卫承脸上的笑也渐渐消淡下去。


    窗外的风声渐起,吹动摇晃的窗子,哗啦啦,声音烦躁的很。


    萧卫承忽一抬眸,“内人一向说道士难缠,最是阴险狡诈,看来没错。”


    弘度仍旧不说话,仿佛在看着的,是以往看过的每一个渺如尘埃的普通人。


    萧卫承问,“是谁要你来这里的。”


    弘度淡淡低眉,“侯爷应该知道,你们的队伍暂时驻扎在这里是不得已之举,因此,不会有人知道你们在这里。”


    “那你不是照样找过来了?”


    “贫道是受命星指引而来。”


    萧卫承耐心失衡,“有话便说,不必弯弯绕绕!”


    弘度低叹一声,念了句慈悲,“侯爷带的大夫想必还没有入睡,侯爷不信贫道,不如请那位大夫来详谈。”


    萧卫承自是不信,他站起身,到门外去问,却得知章大夫果然还没有入睡。他侧身回头看向弘度的背影,眼里一丝冷意瞬息划过。


    章大夫很快来到,下首坐了,脸上尽是愁容。


    萧卫承便问,“章大夫,我的伤,可有问题?”


    这话是问章大夫,可眼睛却一直看着弘度,萧卫承静静注视他,只等他漏出马脚。


    然而章大夫一声疲惫的叹息,似有千言万言难以诉之于口。萧卫承催了一遍,他才说,“侯爷恕罪,先前那土匪贼子说的话,原来竟没有错。”


    萧卫承面上微变,“详细说来。”


    章大夫便把相思引和高胡那把乌刀上淬的药汁并性反应的说了,“那药汁是用产自此地的厥棘草做就,其实并无危害,当地人说它有毒,也不过是能叫人腹痛腹泻跑几趟茅厕而已。可它偏偏和那相思引中的一味药材互相反应,这才导致侯爷的伤处迟迟不能痊愈……”


    后面的话,章大夫不必细说,萧卫承也能知道。他自己身上的伤,他自然比旁人更清楚。


    近来几日越发消散的气力,总是疲惫的身体,虽都不是大问题,可于他而言,实实在在是不妙的。


    如今点出来,他脸上骤然蒙了一层阴冷,转头看向弘度,审视之意不言而喻。


    弘度拂尘一扫,垂眸不言。


    萧卫承轻轻抬头,手上低低叩了桌面两下,向章大夫道,“今日的安神汤她已喝了吗?”


    章大夫颔首,“是,夫人已经喝下,现在正安睡着。”


    他道了声好,“你回去吧,相思引的药不必再看了。”


    章大夫错愕抬头,看看弘度法师,又看看萧卫承,“可是侯爷……”


    萧卫承拦住话口,“她也许已经喝了不少相思引,你要好生照顾,想法子把她体内的毒尽数引出。”


    章大夫心里一沉,脸上顿时痛苦悲伤起来。萧卫承不想再听他多说,眼睛一横,催他离去。


    门关上,桌上的油灯经门风一晃,微微摇曳。萧卫承的影子映在桌上,似风中残叶。


    弘度默默一声叹息,不知是为萧卫承,还是为逢春。


    萧卫承看向他,“你先前见青青,跟她说了什么?”


    弘度微微蹙眉,“侯爷,名字不可随意更改。她叫做洛逢春,这是她和命数的牵连。”


    萧卫承挑眉,“若是这样,那本侯改了名讳,岂不是可以避过你算的结局?”


    弘度很无奈,“结局并非贫道算就,乃是天道注定。”


    “那你说吧,天道注定了我什么。”


    他面上不再有旁的神色,只是淡漠冷静,仿佛已经接受这一切。


    弘度道,“北境之事,时中尉和楚中尉可代侯爷而行,陛下忧心之事,侯爷不必挂怀。”


    呵。萧卫承闭眼皱眉,这是连他死后的事都一并安排好了?


    “至于洛姑娘,”


    提到逢春,萧卫承又睁开眼。


    “她的命魂牵挂在侯爷这里,若是侯爷愿放她自由,她便不必再被囚困。”


    萧卫承问,“我若是不放呢?”


    弘度口中一声低叹,“侯爷若是不愿,那她只能与侯爷同穴而死,此后魂消神灭,便如香灰,只覆在侯爷之上。”


    萧卫承轻笑,“死便死了,什么神魂,什么香灰,可笑至极。”


    弘度站起身来,朝着萧卫承微微颔首,“贫道与侯爷至此最后一面了,言不便多,望侯爷善自珍重。”


    萧卫承轻蔑一笑,“你既然都说我要死了,还怎么珍重?”


    弘度眸中一抹复杂,转身离去之际,到底还是又说了一句。


    “侯爷,当初绝命崖下,你与江大人本已是生尸两具,奈何异星横亘导致命星偏移,才没有断在绝命崖下。但是因果相应,这一应,始终要是报回来的。”


    萧卫承蹙眉,“什么?”


    弘度最后念了句慈悲,不再说什么,转身向外走去。


    萧卫承紧跟出去,却见他的身影孤寂清瘦,恍惚间,竟似是逢春走在那里。


    他闭眼,清醒后再看过去,院门外黄沙飞扬似雪,杳杳茫茫,已再无弘度的身影。


    时飞凑近,小声问,“侯爷,怎么了?”


    萧卫承眉心闪过一丝复杂,转回身来,随口道,“没什么,道士一向爱装神弄鬼,不必理他。”


    回到卧房,逢春侧卧在床榻上,睡得正沉。


    月色朦胧,似轻纱笼在她恬淡的面容上,呼吸声带动身躯微微起伏,像一座会呼吸的静默的雪山。


    静静看着,萧卫承心底忽然一动。


    该死的臭道士,光知道说,倒是告诉他若是想要放过她该怎么做啊。


    然而转身,却看见临窗桌上月色粼粼,逢春睡前脱下的手串冷不丁冒进了他的眼眸。


    他忽然想起,时飞向他说过,这手串,是弘度法师留给她的。


    走近,手串下压了一张字条。萧卫承微微蹙眉,他不记得逢春在这里写过什么东西。


    拿开手串,纸条短小,上面只一行字。


    “焚烧此串,禁锢可解”


    从进门到同他谈话这期间,弘度从没有片刻离了他的视线。萧卫承的指腹摩挲着这张纸条,眼眸中的幽暗,慢慢深邃下去。


    纸条在他指尖翻折,慢慢褶皱,最终揉作一只小小的纸团,随风一吹,落向宽阔的荒沙。


    他转身,将那串手串套在手上,落下去的瞬间,却摸到一痕柔软的绳子。


    低眸,他蓦然一笑。


    这只“蜀地特产”在他手腕上许久,竟被他就这样忘却了。


    轻轻拉了拉那只皮筋,结实的手腕上瞬间显露出一道淡淡勒痕。


    萧卫承内心纳罕,这痕迹如此清晰,怎么这半年以来,他竟一丝一毫都没有察觉?


    月高升,风渐起,夜云翻涌。


    屋内越发昏暗,萧卫承转头往床上看了一眼,久久,落下一声复杂的叹息。


    翌日,天色晴好,萧卫承不再安养,命令队伍继续向西北进发。


    时飞和楚闻都反对,可萧卫承不听,一声令下,队伍只能浩浩荡荡地往前走。


    逢春半躺在马车里,颠得不舒服。萧卫承便将她揽在怀里,让她靠在自己身上休息。


    睡了不知多久,迷迷懵懵的,撩开帘子向外看去,只见天地一片枯黄,八百里黄沙漫天,简直不在人间。


    萧卫承扶着她坐好,目光落在她微隆的小腹上,不经意般问,“我们的孩儿若是诞生,你想给他取个什么名字?”


    逢春懒得理他,从包袋中抽出一根肉条慢慢吃,只当消耗时间了。


    萧卫承凑过去,拿走她的肉干,“就叫他阿善,可好?”


    逢春白他一眼,“不好,我不喜欢。”


    她忽然想起郑伯克段于鄢的故事,便道,“武姜寤生,厌恶这个儿子,所以给他取名叫寤生,来表达自己的憎恶之情。我也不喜欢这个孩子,那不如给他取名为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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