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到熟悉的单元，时越拎着行李箱上楼，泥土混合着腌菜的味道扑鼻而来，时越一路上到自己家的楼层，看到门上贴着的新一年的“福”字，心里感慨，蔡凤霞还是有在好好过日子的。


    她其实有家里的钥匙，放在她的旧钱包里，这么多年都没拿出来过，这次她一起带了回来。


    但是她不想自己开门，觉得冒犯。


    可能她自己都不知道，她已经把自己当成这个家的客人了。


    提了好几次气，时越终于鼓起勇气，敲了三下门。


    没有声音，时越屏息等着。


    许久没有人来，她又敲了三次，这次总算是听到了脚步声。


    门被打开一个小口，随之而来的还有蔡凤霞疑问的语气：“谁啊？”


    看到时越的瞬间，蔡凤霞先是皱了皱眉，然后又眯了眯眼，然后才试探性问道：“时越？”


    “嗯，我回来了。”时越知道自己这个时候露出的笑容一定很难看，也知道自己没有叫出口的那声“妈”肯定会被蔡凤霞很在意。


    “天呐，你，你，你怎么回来了？”蔡凤霞明显很慌乱，赶紧将门给大打开。


    时越这才看到蔡凤霞的全貌，如郑秋梧所说，她真的老了不少，头发枯黄中夹杂着花白，眼角的皱纹深刻得犹如刀刻，穿了件红色摇粒绒居家服，质感很差，已经起了密密麻麻的球。


    蔡凤霞伸出手，帮时越提行李箱，她枯老的手和时越日默瓦的行李箱产生了强烈的对比，时越心里一酸。


    进了门，时越仿佛感受到了什么叫做时间静止。


    这个房子和六年前她走之前一模一样，什么变化都没有。


    房子很冷，怪不得蔡凤霞在家里穿那么厚的棉服，原来是没交暖气费。


    “我自己一个人，平时就在床上躺着，用电褥子就不冷了，交暖气费也是浪费。”蔡凤霞笑了笑，“坐吧，我给你倒水，家里没啥茶叶，就喝点白开水，行吧？”


    时越点点头，蔡凤霞陌生的语气好似在对待一个客人。


    “我给你的钱你为什么不花？今天还能找物业交暖气费吗？”时越觉得这个家像是一个冰窖。


    “你的钱，我留着生大病时候用呗，总有用得到的地方，现在用不着。”蔡凤霞将白开水放到时越的面前，也坐在另一边的沙发上。


    这个沙发的年纪比时越都大，只要人一坐上去，就会坍塌进沙发的内部，整个人显得有点费力的滑稽。


    蔡凤霞此刻就是。


    “那我怎么在家里住？这么冷？”时越不禁问道。


    “你不是有钱吗，可以去住宾馆的。”蔡凤霞不跟时越对视。


    时越知道，她仍然在怪自己。


    她忽然觉得回来这一趟什么意义都没有，蔡凤霞没有变得更好，也没有变得更坏，她只是变得更冷漠了。


    “我去我的房间看看吧。”时越站起身，往自己的房间里走。


    什么都没有变，还是当年的样子。


    时越打开书桌的抽屉，里面的小玩意摆放的位置都没有变。


    倒是地上堆满了年货，都是燕窝，干海鲜之类昂贵的东西，时越皱起眉头，不禁问道：“这些年货都是谁送你的？”


    第207章 苦劳


    蔡凤霞先是假装没听见。


    但是时越一再问了好几遍，她才撇撇嘴说：“小季。”


    “你还和季言礼有联系？”时越简直震惊无比。


    “有啊，怎么没有，你当初一言不发就走了，我都不知道发生了什么，我肯定要问他的啊！”蔡凤霞抹了抹眼泪，“他是个好孩子，没有因为你和他分手了，就不搭理我，我当时小店开不下去，又借了钱去进货，想要开别的店，后来赔得一塌糊涂，也是他帮我还账的。


    时越，我知道，你觉得我和他联系，丢了你的脸，但是你们已经分手了，你又出国了，将我和你爸的电话都拉黑，我出事了，连个能帮忙的人都没有，我没有子女帮衬，你知道大家都怎么看我吗？


    小季是个好人，他看我可怜，每一年过年过节都送我东西，我遇到点困难给他打电话，他也从不说别的，立刻就帮我。我这辈子都感谢他，尽管他当不了我的女婿，但是他对我比别人的儿子都好。”


    蔡凤霞泣不成声，她瞪着时越：“我和你爸爸在你六岁的时候就离婚，我拉扯你长大，就算没有功劳也有苦劳，你怎么就能恨我到这种程度？这些年我每天晚上都在想，我做错了什么？我不该和你的男朋友联系？不该给你丢人？不该找对象？就算我千不该万不该，你怎么从没想想，我的日子是容易的吗？我真的是从小到大，对你都是差的吗？”


    时越眼睛湿了。


    这些年的成长让她知道，所有的事情都不只是有一面，蔡凤霞对她那些所有的坏的背面，也都藏着她不能接受的好，她年轻的时候只是觉得那都是坏，现在长大了，明白了有些是好，只是她不喜欢罢了。


    “前些年我特别想联系你，我还自己去了次北京，我那时候就想把你找回来，过我们之前的那种日子，虽然也总是吵架，但是我还是你妈。


    直到你给我打电话，我那么卑微的求你，只是想和你有个微信，偶尔联系你一下，你都不愿意，我就渐渐心灰意冷了，我不要你的钱，你给我的那些钱，我起初花了一点，那时候没到退休年龄，店铺也倒闭了，实在是没钱花，后来发了退休金之后，我就省着还到你给我打钱的那张卡里了。


    你随时可以将卡拿走，我早就想清楚了，可能我们俩就不适合当母女，硬是被老天凑到一堆，你难受，我也痛苦，你不回来不联系我的日子我也习惯了，就算那些街坊都说我是孤寡老人也没什么，因为我就是。


    我想明白了，我能活多少年？何必在意别人的眼光，我老了，也花不了什么钱，如果真的以后有癌症了，也不用治，我也活够了。”


    蔡凤霞很平静，眼泪流了满脸，“你走吧，去住宾馆也好，回北京也好，都行，我已经习惯自己一个人过了，你回来，我反倒不习惯了，你可以看看你爸去，他应该挺想你的。”


    时越站在蔡凤霞两步远的地方，哭得泣不成声。


    她以为她可以不在乎，她以为她早就不在乎了，但是当蔡凤霞说出那些绝情的话的时候，她还是心脏抽疼得受不住。


    她也许内心深处，对蔡凤霞还是有希冀，希望和她做一对正常的母女，但是显然这也不可能了。


    时越站起身，擦干眼泪，推着行李箱出门，蔡凤霞就坐在原地，动都没动一下。


    时越找到最近的酒店，开了一间大床房，躺在床上，她漫无目的的发呆，她的脑子已经哭懵了，此刻不太好使。


    她慢慢总结刚才蔡凤霞说的话，除了那些伤人的，也有一些有用的。


    比如，这些年季言礼一直对她照顾有加……


    时越捂着脸，她说不出自己是什么感觉，心里又酸又疼。


    当初和季言礼分手，有很大一部分的原因就是蔡凤霞和季言礼说了太多她小时候的事情，她觉得自己被背叛，她受不了两个她很爱的人在她背后单线联系，一起云淡风轻的说她的伤疤。


    年轻的时候，时越是一个把自尊看得比什么东西都重的人。


    现在她二十六岁，再回头看那些，已经不觉得怎么受伤了。


    相反，现在得知季言礼一直在照顾蔡凤霞，她只会觉得愧疚。


    纵然她和蔡凤霞再不和，但是照顾自己的母亲，本就是她的职责，和季言礼无关。


    时越从床上坐起来，给时伟打电话。


    时伟的电话号码倒是没换，接电话的时候很明显在牌桌上，听见时越的声音，他无比的激动。


    时越跟她约好了下午在酒店大堂见个面，他说他这就收拾收拾从村里出发。


    时越坐在大堂一杯接着一杯的喝咖啡，这个时间，北城的酒店来的都是旅游的人，她不免心生悲凉，有家回不去的只有她一个吧。


    时伟两个小时之后到的，穿了一件油亮油亮的黑色羽绒服，能看出来有用心打扮，但是确实家里没有什么好衣服。


    看见时越，他搓搓手；“你要是不叫我，我都认不出来你的。”


    时伟也老了，俨然一个老头的模样，时越给他点了一杯龙井。


    得知蔡凤霞把时越赶出来了，时伟笑了笑，“你妈就是那个脾气，起初你刚走的时候，她简直疯了一样，每天都给我打电话，问我她到底做错了什么？我说走就走呗，出国了就是有出息了，以后回来肯定不会亏待你的啊，你看看，这些年你给我和你妈都打了这么多钱，一看就是有出息了，你说你妈还有什么不满意的？”


    时越抿着嘴不说话，不知道是不是贱，明明时伟满脸讨好的看着自己，她却忽然怀念起蔡凤霞那张歇斯底里的脸。


    至少蔡凤霞还对她有亲情，因为有情，所以会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