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年前,那个孩子第一天住进客栈的时候,也是这样。
话很少,眼神很空,笑起来像是隔着一层什么。
他那时候没看出来。
或者说,他看出来了,但他没问。
客栈老板不需要问客人为什么来。
可现在,那个手腕上缠着纱布的年轻人,让他忽然想起了一些他以为已经忘了的事。
多吉闭上眼,深深吸了一口气。
夜风从窗缝里钻进来,带着雪山的气息。
凉,硬,醒神。
他睁开眼,再次望向楼上那扇黑着的窗户。
那紧蹙的眉头,并未完全松开。
岗拉梅朵只是客栈,不是医院,更不是收容所。
但……
既然人已经倒在了他的巷子口,既然已经背了回来,按这里的规矩,就得负责到他能自己离开为止。
至于他为什么来,打算何时走,或是……会不会真的在这里留下。
这与他无管。
多吉没有继续想下去。
他只是又在窗前站了很久,直到经幡在风里的声音渐渐变得模糊,直到月光从窗口的这一边移到那一边。
然后他转身,关上了窗。
第3章 一滴泪
第二天早上,纪旭是被楼下持续的诵经声唤醒的。
那声音其实不算大,但对于纪旭这样精神敏感的人来说,连最细微的声响都被放大了,直往耳朵里钻。
他昏沉着脑袋,没有起身,只是往下缩了缩,把半张脸埋进被褥里。
没有睡,也没碰手机,就只是静静地躺着,出神。
窗外的诵经声平稳地漫进来,听久了,竟生出一种奇异的安定感。
阳光一寸寸爬进屋内。
窗外的声响也逐渐变了。
单调的诵经声里,掺进了院子里的动静。
有器物搬动的磕碰,还有不少人声,说着纪旭听不懂的方言,高高低低,像是在交谈,又像在彼此招呼。
难得的太阳。
多吉将最后一盆花搬到院子中央,仔细摆好。
他搬那盆最重的时候,有些费力的将他抱到院子正中间,阳光最好的地方。
他低头看着那盆花,看了好几秒。
这花是他阿妈走之前种的。
那天她说,拉萨的阳光好,种几盆花,等花开了她就回来看看。
后来花开了,谢了,又开了,又谢了。
久到多吉都已经忘记这盆花开几次了,但她一次也没回来。
多吉没走。
守着这间客栈,守着这几盆花,就像守着点什么。
放稳之后,他直起身,抬手抹了把额上的汗,目光不由自主地投向那扇半开的窗。
他看了一会儿。
然后收回目光,拍了拍衣襟上的灰,转身进了屋。
直到正午十二点,多吉把做好的饭菜在餐桌上摆好,眉头微微蹙着。
整整一个上午,楼上没有传出半点声响。
九月本就是西藏的旅游淡季,这地方又偏,没什么客人。
眼下,纪旭就是店里唯一的住客。
多吉站在厨房窗边。
他低头看了一眼灶台上那碗酥油茶,犹豫了一下,又多盛了一碗,搁在托盘边上。
其实他不确定楼上那个人会不会喝。
但他妈之前说过:给出去的茶,喝不喝是别人的事,端不端是你的事。
他把托盘端起来,脚步放轻地上了楼。
走廊里很安静。
停在纪旭的房门外,他屏息听了一会儿——里面一片沉寂,连翻身的窸窣都没有。
多吉没有立刻敲门。
他站在那里,看着门缝里透出来的那一点光,等了几秒。
然后抬手,敲了两下。
不轻不重。
“午饭好了。”
没有回应。
他又等了一会儿,又敲了两下。
“在高原上,不吃饭不行。”
回答他的仍是满室寂静。
多吉低头看着手里的托盘,又看了一眼那扇紧闭的门。
没有得到允许进别人房间明显是不对的,但他实在担心纪旭一个人呆在房间,于是还是伸手握住了门把。
门没锁,悄无声息地滑开一条缝。
正午的阳光斜斜地切进房间,照亮空气中浮动的微尘。
纪旭仍裹在那床厚重的被子里,背对着门。
几缕黑发露在外面,随着他呼吸的节奏,极其轻微地起伏着。
多吉在门口停住。
他看见被褥下那细微的起伏,紧绷的肩膀松了下来。
他没进去,只是站在门边,稍稍提高了声音:“午饭好了,你不吃吗?”
没有回应。
风从窗户的缝隙溜进来,吹得门轻轻晃了一下。
纪旭从早上醒来就没睡着,从听见第一声敲门起。
他听见了多吉的话,却提不起一丝力气回应。
这种感觉太熟悉了——身心俱疲,像被无形的力量掏空了所有,连动一动嘴唇都觉得沉重。
他闭着眼睛,一动不动。
身后传来脚步声,很轻。
脚步声停在床边。
多吉站在那里,低头看着床上蜷缩的人。
他看见少年露在外面的那只手,指节泛白,攥着被角,攥得很紧。
他看见少年微微颤抖的肩膀。
他看见少年紧闭的眼睫上,挂着细小的泪珠。
伸出的手在空中顿住了。
那滴泪正顺着纪旭的眼角滑下,淌过鼻梁,无声地没入枕间。
多吉的手悬在那里。
他想碰一下那个肩膀,想问问怎么了,想……
但他什么都没做。
他收回手,直起身。
他把窗户又推开了一点。
让风进来,让光进来,让外面经幡的声音进来。
然后他把托盘放在床头的小几上。
“我等会儿要出门一趟。”他的声音比平时轻了一点,“饭菜在厨房温着,你想吃的时候自己下来。”
他顿了顿。
“下午不会有人来。就算外面有人喊门,你也不用管。”
说完,他转身朝门口走去。
身后传来一声极轻的回应:“……谢谢。”
那声音很轻,像用尽全力,还带着鼻音,像是小猫的低吟。
多吉的脚步顿住了。
他偏过头,视线落回那个依旧背对着他的人影上。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
最后还是什么都没说。
他只用平常的语调开口:“记得下来把房费结了,我要做账。”
然后他走出房间,轻轻带上了门。
纪旭放在被子下的手轻轻颤抖着,指节因过度用力而泛白。
这是抑郁症发作的前兆,他已经太熟悉了——熟悉那毫无预兆席卷而来的情绪,熟悉身体脱离控制的战栗,熟悉脑中那些黑暗扭曲、纠缠不休的念头。
但他仍用尽最后一点力气攥紧被角,仿佛那是与失控之间最后的防线。
他不能在这里,不想在这个全然陌生的地方,在陌生人面前,露出这副模样。
“有病”这两个字,在过去一年里已经成了他无法摆脱的烙印。
自从母亲和妹妹离开,他这位曾经的“纪家少爷”就成了所有人小心翼翼对待的对象。
亲戚间的窃窃私语,同学眼中欲言又止的同情,老师们过分的迁就与宽容……这些“善意”像一层透明的玻璃墙,将他隔绝在正常世界之外。
纪家能堵住公开的议论,却拦不住那些眼神、那些停顿、那些无声的划分。
他的心脏开始失控地加速跳动,呼吸变得浅而急促,手指的颤抖已经蔓延到手臂。
他紧紧闭上眼睛,试图将意识抽离,沉入一片空白,调整呼吸——这是他心理医生教他的方法,但此刻那片空白正被汹涌的黑暗快速侵蚀。
就在这时,手腕上的智能手表发出轻微的震动,随即响起一道平静的机械音:“检测到情绪波动剧烈,心率异常。建议联系顾医生。”
纪旭的呼吸一滞。
这个声音——这个由纪家重金打造的AI,24小时监控着他的生理数据,分析着他的情绪变化。
它的芯片连接着两端的“监护人”:一端是他的父亲;另一端,则是心理医生顾衡。
比起说这是一个保证他安全的检测仪,更像是一条铁链,拴着他这个想自由飞翔的灵魂。
“我不需要。”纪旭哑声回应,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
AI沉默了下去。
寂静的房间里,电子警报的声音很轻,但格外清晰。
眼泪不受控制地顺着眼角滑落,渗入藏毯粗糙的纹理。
黑暗中,那些他拼命想逃避的声音又开始回响——母亲在梦中虚弱的呻吟,妹妹在救护车上气若游丝的哀求,父亲跪在病床前崩溃的辩解与哭泣……所有声音交织成一张网,将他越缠越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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