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他的钱。
“使不得。”林海亭没接,“我怎么能收你的钱。”
“这是我的心意。”纪旭握住他推拒的手,将卡塞进了他手中,“你放心,这张卡是我的,里面的钱也是我的,和纪家没关系,他们查不到的。”
他以为林海亭是害怕被纪家查到,害怕被追责。
实则不然。
林海亭握住纪旭的的手,把卡还回去,轻拍他的手,心里有什么东西被轻轻挠了一下,“我并非害怕这些,你是我朋友的孩子,你开口我理当帮忙,算起来,按照我和你妈妈的关系,你可以叫我一声叔叔。”
叔叔。
这个字对他来说很陌生。
不是不认得,是太长时间没有用过了。
纪家的关系网里只有“林主任”“顾总”“方叔”“张局”,没有“叔叔”——那个不带任何社会身份前缀的、干干净净的“叔叔”。
“叔叔?”纪旭有些疑惑,
“你能和我说说你和母亲的故事吗?”他问这句话的时候,声音很轻,顿了一下,像是在斟酌措辞,补充道:“母亲从来没有和我提起过你。我以为我和你第一次见面是在医院的那次检查。”
他说的是两年前的事。那次全身检查,负责人是林海亭。后来因为一些原因,纪旭不愿意再去医院,检查就改成了上门。
纪旭一直以为那是第一次见面。
林海亭看着他,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笑了。
“对于你来说,”他说,“那确实是你和我的第一次见面。”
他停了一下。
“但严谨一点,我和你的第一次见面,是你出生的时候。”
纪旭愣住了。
他站在那里,手里还攥着那张被退回的银行卡,手指微微收紧了。
嘴唇动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但什么都没说出来。
林海亭没有看他。
他的目光穿过了纪旭,穿过了登机口巨大的玻璃幕墙,落在远处跑道上的一架即将起飞的飞机上。
第31章 以前
他在看别的东西,看一个很远很远的地方,远到时间和空间都模糊了,只剩下记忆里的一些光斑。
“你的母亲,”他说,声音变得更轻了,“是一位非常优秀的女性。”
“当年的我,还是一个心比天高的孩子。”
他微微笑了一下,那笑容里带着一种温和的自嘲。
“我以全市非常优异的成绩考上了P大——也就是你母亲的母校。”
“等进了学校,我才知道……”他顿了一下,“我引以为傲的成绩,在这里普通得不能再普通。”
纪旭安静地听着。
“P大从来不缺金子。”林海亭说,“你也许是一颗金子,但P大的沙滩上,遍地都是金子。”
“于是我开始报复性地学习——用命来熬成绩。”他说,“现在想起来,那是一个非常愚蠢的方式。但在当时,我觉得那是唯一的办法。”
他的目光从远处收回来,落在地面上,落在自己脚尖前那一小块光洁的瓷砖上。
“两个月后,我晕倒了。”
他抬起眼睛,看着纪旭。
“醒来以后,就看见了你母亲。”
林海亭说这句话的时候,眼睛亮了一下。
“后来我才知道,”林海亭说,“她就是那个常年霸榜专业第一的女生——任白琴。”
任白琴。
三个字。
他说得极慢,像是在用嘴唇抚摸这三个字。
“优秀,漂亮,强大。”他一口气说了三个词,然后停下来,摇了摇头。
“所有赞美的词,都不及她千分之一。”
纪旭站在原地,嘴唇微微张着。
林海亭继续说下去。
“后来我们逐渐认识,成为朋友。”他说,“我们聊未来,聊理想,聊以后想做什么。”
他微微侧了一下头,像是在回忆某个具体的下午,某条具体的路,某片具体的阳光。
“我说我以后要成为一名医生。她说她以后要成为一名老师。”
他笑了一下。
“救死扶伤,教书育人。”
他念这八个字的时候,念得很慢,像在念一首诗的结尾。
然后他的表情变了。覆盖上了一层淡淡的忧伤和痛苦。
“可是毕业后,”他说,“她却结婚了。”
“她跟我说,这是她作为任家女儿必须担起来的责任——联姻,就是她的责任。”
纪旭的呼吸顿了一下。
“我不懂。”林海亭说,声音里第一次带上了一种近乎固执的东西,这是一个他问了三十年,还是没有找到答案的问题,“为什么责任必须用婚姻来承担?为什么要用失去自由来证明一个人的价值?”
他沉默了几秒。
“我和她吵了有史以来最大的一次矛盾。”
“我们冷战了半年。”他说,“谁也没找过谁。”
他的目光落在纪旭脸上,像是在确认什么——确认这张脸和记忆里那张脸的重合度,确认时间到底在他和她之间留下了多少距离。
“直到你出生。”
纪旭的睫毛颤了一下。
“你母亲打来了电话。”
林海亭说到这里,闭上了眼睛,将心中酸涩咽下。
他睁开眼。
“再次见面,”他说,“是你父亲挽着你母亲来到我任职的医院。”
“你母亲说,是因为需要我,我在医院有熟人,方便。”林海亭说,“但我知道,你母亲是在递台阶。”
他的声音放得很轻很轻,轻到像是在说一个只有他自己知道的秘密。
“纪家那么有钱,”他说,“怎么可能需要我一个什么都没有的医生来打点。”
登机口又响了一遍广播。
林海亭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登机牌,像是刚刚意识到时间在往前走。
他抬起头,看着纪旭。
“所以,”他说,“那张卡你收好。我来的这一趟,不是因为你姓纪,也不是因为纪家能给我什么。”
他停顿了一下。
“是因为你是她的孩子。”
林海亭抬手拍了拍他肩膀,“只可惜,世事无常。但好在她在世时有一个爱他的丈夫和你这个优秀的孩子。”*几*号*整*理*
纪旭喉间突然涌上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喉结滚动,似乎想将它咽下。
他想说,其实她一点也不幸福,其实她就是被那个人害死了。
其实自己一点也不优秀,其实自己现在破碎不堪。
但他却没说出口。
只是轻轻点头,嗯了一声。
放在他肩头的手用力捏了捏。
像在传递什么。
“走吧。”林海亭说,“回去吧,你朋友还在等你。”
纪旭点了点头。
他站在原地,看着林海亭走向登机口,登机,安检,越来越远,最后消失在走廊尽头。
多吉这次伤的太重,从ICU到重症监护室总共就花了一个星期。
雪山上被救下来来的人也已经脱离生命危险,在人醒来的第一时间,人就被转移,那具尸体也跟着回去了。
手术后的第十天多吉才醒,纪旭也才见到人。
等一切安定下来已经是半个月后。
多吉躺在床上,像睡着一样,这段时间是纪旭来探视的时候。
多吉不是很想见他。
在他醒来的第一时间看见的不是纪旭,是次旦,他把他昏迷时发生的一切告诉了他。
告诉他伤的是怎么危险,告诉他纪旭一个电话就摇来了国内顶尖医生,告诉他那医生是怎么恭敬,告诉他那个医生叫的纪旭“小少爷。”
这几天多吉一直在想,自己应该怎么办,自己对纪旭到底是什么感情。
他不知道,也不清楚。
只是在午夜睡不着时,点开的百度搜索上面,跳出来的是纪旭从小到大领的奖,是纪旭名字后面那一串“乐理集团董事长之子。”
是搜索界面上“乐理集团商业版图覆盖全国,预估商业价值……”
那一刻,比情绪先来到的是理智。
不管怎么样,多吉都不想面对纪旭,至少是现在。
门被轻轻推开。
他闭上眼睛像往常一样,靠装睡躲避纪旭。然而那脚步却没像往常一样在门口停下。
很轻,很轻的来到了他床边。
多吉没有睁眼。床边的人也没有发出声音,只是静静的站在旁边。
面前的身体挡住了大部分洒进来的阳光,但多吉依旧觉得很热。
一道像羽毛一样的视线在他脸上轻轻扫动。
存在感太强,太痒了。
多吉忍不住轻颤睫毛。
“你醒了吗?”纪旭的声音带着一丝愉快,但却放的很轻。
多吉藏在被子里的手不自觉轻轻蜷起,但他没有睁眼,努力调整呼吸,看起来就像熟睡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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