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有诱惑力了。


    纪旭忍不住附和他。


    ……好


    忽然到虚弱的猫叫声在寂静的夜里炸响。


    纪旭被惊醒，回过神时他半个身子已经探出窗外。


    原来是幻觉吗？


    他有些失望地退回来，猫叫声又响起，他站起身张望过去。


    除了他窗户透出的光，外面什么也看不见，只剩下猫叫。


    纪旭垂下眼，思考良久，起身开门下楼。


    楼梯吱呀作响，他赶到楼下，就意外撞上从房间出来的多吉。


    他有些意外，“你还没睡吗？”


    多吉不自在地摸了摸鼻尖，“风把门吹开了。”


    纪旭疑惑望过去，门却是大大敞开着，还没来得及他思考，多吉问：


    “你怎么下来了，还没睡？”


    纪旭回过神，解释，“我听见了一只小猫的声音。”


    “猫？”


    “嗯。”纪旭偏头听了一下，“还在叫。”


    多吉也听见了。


    那声音断断续续的，从门外某个方向传过来，细得像一根快要断掉的线。


    “我去看看。”纪旭说着就往门口走。


    多吉跟在他身后。


    推开门，冷风灌进来，纪旭打了个哆嗦。


    他身上只穿着睡衣，薄薄一层棉布，风一吹就贴在身上。


    但他没有回去加衣服的打算，径直朝声音传来的方向走去。


    猫叫声断断续续地引着他，绕到楼的侧面。


    手电的光扫过去，纪旭看见了一只橘色的猫，不大，卡在两根排水管之间的缝隙里，半个身子悬在外面，后腿蹬着空气，前爪拼命扒着管壁。


    它看见光，叫得更用力了，声音却已经哑了大半。


    “它下不来了。”纪旭说。


    猫卡在差不多两个人高的位置。不算太高，但要够到需要搭东西，或者爬上去。


    纪旭看了一圈，旁边有一个生锈的铁架子，像是以前装空调外机留下的。


    他踩了一脚，晃了晃，但应该能承重。


    “我去把它够下来。”他说。


    多吉拉住他胳膊：“你穿这样怎么爬？”


    纪旭低头看了自己一眼，不明白穿什么和爬上去之间有什么关系。他顿了一下，说：“没事。”


    多吉没松手。


    纪旭抬起头看他。


    夜风把两个人的头发都吹乱了，手电的光晃来晃去，多吉看不清纪旭的表情，只看到他的眼睛很亮，亮得不正常。


    “我上去。”多吉说。


    “不用。”纪旭的声音很快，快到像是没过脑子，“你快回去睡吧，我弄完就——”


    “纪旭。”多吉叫了他一声。


    纪旭住了嘴。


    沉默了两秒。


    猫又叫了一声，更哑了。


    纪旭挣开多吉的手，走到铁架子旁边，踩了上去。铁架发出刺耳的吱呀声，他晃了一下，扶住墙，又往上踩了一格。


    多吉站在原地，看着他。


    他看出来了。


    纪旭还是一如既往地犟。明明整个人的气质都变了，但那股固执己见的劲儿依旧如此。


    不会听人劝导，不会接受建议，不接受帮忙，不会回头。就像他本人一样，永远长着一对听不见的耳朵，和一双看不见的眼睛。


    明明他只要回头，明明只要他开口……


    纪旭踩上铁架的时候，没有犹豫，根本就没有考虑过自己会不会摔下来。


    他甚至没有扶稳，就急着往上攀。


    多吉跑过去，从下面托住了纪旭的小腿。


    纪旭顿了一下，低头看他。


    “你爬。”多吉说，“我接着你。”


    纪旭张了张嘴，想说不用，想说你别管我，但话到嘴边又咽下去了。


    多吉的手很稳，隔着薄薄的睡裤，他能感觉到那只手的温度。


    他继续往上爬。


    多吉在下面托着他，一步一步。


    纪旭够到猫的时候，那只橘猫已经没有多少力气了，爪子还在扒，但身体已经开始往下滑。


    纪旭一只手扒着墙壁，另一只手去够猫。他的手指碰到猫的后颈，猫本能地缩了一下，他赶紧收拢手指，把它捏住了。


    “拿到了。”他说。


    往下退的时候，脚踩空了。


    多吉猛地接住他，手臂环住他的腰，把他整个人拽住。纪旭的后背撞在多吉胸口，两个人晃了一下，稳住了。


    猫在纪旭手里，叫了一声。


    纪旭站在那里，被多吉箍着，一动不动。


    他忽然觉得，如果刚才摔下去了，好像也没什么，但如今被接住，好像也没什么。


    摔下去顶多身上疼，而现在，是心口疼，像是什么要破土而出。


    猫还在他手里，活的，热乎乎的，心跳快得像要炸开。


    他低头看了一眼猫，又看了一眼地上。


    高度不高，如果它摔下去不会死，最多断条腿。


    纪旭忽然不知道自己刚才为什么要上去。


    他刚才……是想救猫吧？


    还是只是想找个理由，从高处踩空一次？


    “站稳。”多吉的声音从他头顶传下来，有点哑。


    纪旭松开手，猫跳下去，跑了。


    他没动。


    多吉也没松手。


    风从两个人之间穿过去，冷得像刀子。


    “纪旭。”多吉说。


    “嗯。”


    “你刚才在想什么？”


    纪旭沉默了很久，久到多吉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我在想，”纪旭的声音很轻，轻到像是在自言自语，“那只猫卡在那里的时候，是想被救，还是想干脆掉下去算了。”


    多吉的手紧了一下。


    “猫不会想这个。”多吉说，“你救它，它就活。你要是不救它，它就死。可它一直在挣扎，它就是——想活。”


    纪旭没说话。


    多吉把他转过来，两个人在黑暗里面对面站着。


    多吉看不清他的眼睛，但他知道纪旭在看着自己。


    “你也不会想这个。”多吉说。


    他用了“也”字。


    纪旭听出来了。


    他没有反驳，也没有承认。


    他只是觉得冷。


    刚才爬架子的时候不觉得，现在冷意从骨头缝里往外钻，全身都在发抖。


    “走吧。”多吉松开他，把自己的外套脱下来搭在他肩上，“回去。”


    纪旭裹着那件还带着体温的外套，跟在他身后往回走。


    走了几步，他忽然说：“猫跑了。”


    “嗯。”


    “连头都没回。”


    多吉没说话。


    纪旭又走了几步，声音小到几乎被风吞掉：“挺好的。”


    多吉不知道他说的“挺好的”，是说猫跑得快挺好的，还是说猫不回头挺好的。


    他没有问。他只是放慢了脚步，让纪旭走在自己旁边。


    夜风还在吹。


    纪旭走着走着，忽然觉得，那个幻觉里的声音，好像没那么好听了。


    可能是多吉的外套太暖和了。也可能是那句“猫想活”，太重了。


    他忽然转头问多吉：“如果有一天，我做了一件让自己很后悔的事，怎么办？”


    多吉对上他的视线。那双眼睛，明亮却暗淡。可里面存在的纠结与疑惑，实实在在地映在眼底。


    “不会。”多吉说。


    纪旭一瞬间失笑：“你也对我太有自信了。”


    但下一秒，多吉的回答给了他答案：“因为我不会让你后悔。”


    因为有我在。


    一句话，让纪旭怔愣在原地。有什么不一样了。


    他喉结滚动，紧张地开口：“多吉……你能告诉我，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吗？”


    “我……”多吉说。


    我喜欢你。


    “因为你是我朋友。”


    我喜欢你。


    “况且你住在我这儿，我要对你负责。”


    我喜欢你。


    “再说了，我们认识很久了。”


    ……我爱你。


    纪旭那颗怦怦直跳的心，那个蠢蠢欲动的念头，渐渐平息下来。


    他垂下眼眸。


    也是，自己这么不堪的一个人，怎么会有人喜欢呢。


    他抬起头，笑颜如春日复苏：“对呀，我们是好朋友。”


    客厅昏暗，房门大开。


    多吉坐在椅子上，正对着门外那一抹光亮。


    直到楼上传来脚步声，直到门口光线消失，直到夜风吹醒他。


    “纪旭……我是一个胆小鬼。”


    阶级、年龄、身份，筑成一座高高的墙，将多吉那份汹涌澎湃的爱意死死困在里面。


    而这座墙的锁，是纪旭的不确定性。


    不确定他在想什么，不确定他要什么，不确定他喜欢什么……无数对纪旭的不确定性，组成了那把锁的钥匙。


    而这把钥匙的主人，是多吉。


    只要他想。只要他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