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京律的夸奖，沈星辰笑得那叫一个明媚，两眼仍然亮晶晶看着他说：“因为那个人是你。”


    以前读书的时候，有同学和校友追过她，但她从来没有动过心，甚至没有暗恋过人。


    她曾经一度以为自己由于原生家庭的原因，她已经失去爱人的能力，不会喜欢上任何人。


    直到遇到周京律，直到和周京律在一起。


    侧身而坐看着周京律，余光落在他身后，看到研究所门口有人出来，沈星辰连忙从周京律怀里退出来，对他说道：“主任过来了，快走，我......


    叶韶光冲到塌方边缘时，雨水早已将他从头到脚浇透，衬衫紧贴在背上，发梢往下淌水，睫毛上挂着水珠，视线模糊却不敢眨一下。他一眼就看见那把被压在泥浆边缘的黑色折叠伞——伞骨歪斜，伞面撕裂，伞柄还攥着半截断掉的伞绳，像一只垂死挣扎的手。


    “京棋！”他吼出声，声音劈开雨幕，嘶哑得不像他自己。


    没人应。


    只有泥石滚落的闷响、机器轰鸣的震颤，还有工人们粗重的喘息和指挥调度的嘶喊。杜凌紧跟在他身后，抹了把脸上的雨水，急声道：“叶总，刚有人看到她往坡下走，但滑坡太快……现在没找到人！”


    叶韶光没答话，往前踏了一步，脚下一滑，险些栽进泥坑。他一把撑住旁边一棵被雨水泡软的灌木，指甲抠进湿泥里，指节泛白。他盯着那片翻涌的褐黄泥流，脑子像被雷劈过，一片空白，又嗡嗡作响。不是害怕——是空。心口豁开一个洞，冷风灌进去，连痛都迟钝了。


    “挖！给我挖！活要见人，死……”他喉咙一哽，后半句硬生生咽回去，咬牙改口，“——不准停！所有机械全调过来！叫救护车！打120！再打周京延电话！告诉他，人在我手上，我负责到底！”


    他声音不大，却字字砸在地上，像铁锤敲钉。几个工人立刻转身跑开，有人掏出手机，有人扯开嗓子喊调度组。杜凌迅速拨通急救中心，一边报地址一边回头催促：“叶总，您先退后！这边土质松动，太危险！”


    叶韶光充耳不闻。他弯腰，伸手去扒离自己最近的一块浮土，指尖瞬间被碎石划破，血混着泥水淌下来。他像没感觉似的，继续扒，指甲缝里塞满黑泥，手腕青筋暴起。助理浑身湿透，跌跌撞撞挤到他身边，手里高举着一部手机，屏幕亮着，声音发抖：“叶总！棋总手机还在工装房！她……她没带手机出来！”


    叶韶光猛地抬头，雨水顺着额角流进眼睛，刺得生疼。他一把夺过手机，手指冰凉却异常稳定，点开相册——最新一张照片，是半小时前拍的：周京棋站在坡顶一处凸起的岩石上，侧影清晰，短发被风吹得微扬，左手插在裤兜，右手拿着平板，正低头看图纸。她身后，是尚未塌陷的山体轮廓，植被茂密，看不出丝毫异样。


    可就在那张照片右下角，像素边缘处，有一道极细的、几乎难以察觉的纵向裂痕，像一道暗红的伤口，横亘在山坡中段的树根盘结处。


    叶韶光瞳孔骤缩。他立刻把照片放大，指尖悬在那道裂痕上方，久久未动。不是地质专业的人看不出端倪，可他曾在叶氏集团早期参与过矿脉勘探，见过无数次类似征兆——那是深层应力失衡的蛛丝马迹，是大地在呻吟前最后的静默。


    她看到了吗？她是不是也注意到了什么，才执意绕开主路，独自往那里走？


    念头一闪而过，叶韶光猛地将手机塞回助理手里，转身冲向一辆停在路边的挖掘机。“司机呢？！”


    “在这儿！”一个满脸油污的中年汉子抹了把脸，跳下车。


    “你，下来！”叶韶光一把拽开驾驶室门，半个身子探进去，一手抄起操作杆，另一手直接按住引擎启动键，“让开！”


    “叶总您不能——”


    话音未落，引擎轰鸣炸响。叶韶光一脚踩下油门，机械臂带着千钧之力猛然抬起，沉重的铲斗狠狠砸向塌方边缘一块半埋的巨石！泥浆四溅，碎石崩飞。他眼神冷得吓人，动作却精准如手术刀——不是蛮力清障，而是用铲斗尖锐的刃口，沿着泥流最薄弱的缝隙，一寸寸撬、一寸寸挑，避开所有可能压覆人的位置，只求打开一条通道。


    雨水砸在金属外壳上，噼啪作响。围观的人屏住呼吸，连杜凌都忘了劝阻。没人敢拦。那不是在操作机器，是在抢时间，是在跟死神掰手腕。


    十分钟后，铲斗突然一顿。


    “有东西！”一名工人指着铲斗下方淤泥里露出的一角深灰色衣料。


    叶韶光瞬间松开油门，整个人扑到驾驶室外沿，半个身子悬在空中，雨水顺着下巴滴落。他死死盯着那一角衣料——是周京棋今天穿的那件高定羊绒西装外套，左袖口还绣着小小的银色鸢尾花。


    “京棋！”他再次吼出她的名字，声音撕裂。


    紧接着，泥浆之下，一只沾满泥污的手，极其缓慢地、微微动了一下。


    所有人倒吸一口冷气。


    “活着！她还活着！”不知谁喊了一声，现场爆发出压抑已久的欢呼。叶韶光却像被抽干了所有力气，单膝重重跪在泥水里，额头抵着冰冷的铲斗边缘，肩膀剧烈起伏。他不敢动，怕惊扰了那一点微弱的生机。


    救援队终于赶到，专业设备迅速到位。高压水泵冲刷泥层，生命探测仪滴滴作响，担架和氧气瓶被抬到最前沿。叶韶光被强行拉开，他浑身湿透，头发滴水，衬衫扣子崩开两颗，露出锁骨处一道旧疤。他站在警戒线外，目光一刻未离开那片泥坑，直到一根钢筋被小心移开，直到担架被缓缓抬出——周京棋闭着眼，脸色惨白如纸，嘴唇泛青，左小腿以一种不自然的角度扭曲着，裤管被血浸透，可胸口还在微弱起伏。


    “周总！”助理哭着扑过去。


    叶韶光没动。他只是看着。看着她被抬上担架，看着医护人员迅速给她戴上氧气面罩，看着救护车鸣笛驶离，车灯在雨幕中划出两道刺目的红光。他站在原地，像一尊被雨水泡透的石像，直到杜凌递来一条干毛巾，他才慢慢抬起手，接过来，却没有擦脸，只是攥着，指节捏得发白。


    救护车刚走，周京延的电话就打了进来。叶韶光接起，只听那边传来一声低沉压抑的“喂”，接着是长久的沉默。两秒后，周京延的声音响起，沙哑得像砂纸磨过铁锈：“人，交给你了。”


    没有质问，没有责备，只有一句托付，重逾千钧。


    叶韶光喉结滚动了一下，声音低得几乎被雨声吞没：“她不会有事。”


    挂断电话，他转身走向自己的车。车门打开，他坐进驾驶座，没有发动引擎，只是静静望着前方被雨洗刷的工地。雨水在挡风玻璃上蜿蜒爬行，像无数条细小的蛇。他忽然想起昨天晚上，奈一仰着小脸，认真问他：“爸爸，你喜欢妈妈吗？”他答：“喜欢，很喜欢。”


    那时，他以为“喜欢”是温热的，是柔软的，是可以捧在手心、藏在眼底的。此刻他才知道，喜欢是冷的，是沉的，是能把人拖进深渊又亲手拽出来的力量；喜欢是听见她名字就心跳停摆，是看见她衣角就浑身发抖，是明知自己不够好、不够配、不够让她安心，却仍想用命去换她平安的孤勇。


    他闭上眼，深深吸了一口气，再睁开时，眼里只剩下决绝。他掏出手机，拨通一个加密号码，声音冷冽如刀：“立刻查，后山区域所有地质监测数据，包括废弃探孔、地下水位变化、近三年降雨量对比分析——我要精确到小时的报告。另外，通知法务，所有与当地村民签订的补偿协议，逐字逐句复核，找出任何漏洞。明天上午九点前，我要看到结果。”


    挂断电话，他发动车子，一路疾驰，闯过两个红灯，直奔市立医院。


    急诊室门口，他被护士拦下：“家属请在外面等候！”


    叶韶光没说话，只是脱下湿透的外套，随手扔进旁边的垃圾桶，露出里面那件沾着泥点的白衬衫。他径直走向缴费窗口，刷卡，签字，动作流畅得像演练过千遍。护士抬头看了他一眼，又低头飞快录入信息，没多问一句。


    手术室红灯亮起。


    他靠在冰冷的墙壁上，双手插进湿漉漉的裤兜，指腹无意识摩挲着口袋里一枚小小的、温热的硬物——是奈一昨天塞给他的，一颗玻璃弹珠，说是要“给爸爸当护身符”。此刻它正硌着他的大腿，坚硬，微烫。


    时间一分一秒流逝。走廊灯光惨白，消毒水气味浓烈。他数着墙上的钟，秒针每走一格，心就沉一分。直到凌晨一点十七分，手术室门开了。


    主刀医生摘下口罩，脸上带着疲惫，却朝他点了点头：“周小姐腿骨骨折，有轻微脑震荡，内脏无严重损伤，已缝合止血。目前生命体征平稳，需要住院观察至少一周。”


    叶韶光绷紧的肩线终于松了一瞬。他点头，声音沙哑：“谢谢。”


    医生走了。护士推着病床出来，周京棋安静地躺在上面，脸色依旧苍白，但呼吸均匀，氧气面罩下，嘴唇颜色稍稍恢复了些许血色。叶韶光跟上去，轻轻握住她没打点滴的那只手。她的手很凉，指尖微蜷，像一片薄薄的叶子。


    他没松开。


    一路护送至VIP病房，安顿好，护士交代完注意事项离开后，他才松开手，从包里取出一件叠得整整齐齐的浅灰色羊绒披肩——是他今早出门前，顺手从家里衣柜里拿的，记得她说过，医院空调冷。他轻轻盖在她身上，动作轻得像怕惊醒一场梦。


    然后，他搬了把椅子，坐在床边。


    窗外，雨不知何时停了。云层裂开一道缝隙，透出稀薄的月光，静静落在她苍白的额头上。叶韶光凝视着她，目光一寸寸描摹她眉骨的弧度、鼻梁的线条、甚至睫毛投下的淡淡阴影。他想起她第一次在周家老宅见到他，穿着米白色套装，抱着奈一，神情疏离，像一尊不肯融化的雪雕；想起她开会时逻辑缜密、语速极快，文件批注永远精准到标点；想起她昨晚在电话里，听奈一问“爸爸喜欢妈妈吗”，她放下书，抬头看奈一的眼神，那里面有一闪而过的、近乎脆弱的怔忡。


    原来她也会怔忡。


    原来她也会，在无人看见的地方，轻轻抚摸自己平坦的小腹，眼神迷惘。


    叶韶光慢慢俯身，额头抵在她手背上，温热的呼吸拂过她微凉的皮肤。他闭上眼，声音轻得像叹息，又像誓言，飘散在寂静的病房里：


    “京棋，这次，换我来学怎么爱你。”</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