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文森特.里德。”


    文森特……里德……肖淮予还在咀嚼着这个名字，那男人已经再次开口：


    “我隶属于国际战略防务总署ISDD的特别行动司，是负责此次国际人口贩卖案件的总指挥官。”


    里德的中文说得很标准，每一个音节咬合得都如同播音员般准确，但肖淮予的脑子一片混乱——因为他理解不了这么多名词。


    里德把他的反应看在眼里，也没再多做解释，估计是觉察到再解释也没什么用处，转而问道：“你是C国人，对吧？”


    肖淮予慢慢地点了点头。


    里德从手中的文件夹里取出一张表格，递到肖淮予面前：“我们可以联系C国大使馆，把你送回去。在这里填写你的信息，我们会完成后续的交接工作。”


    肖淮予的视线转移到那张表格上，眨巴着眼睛盯着看了好久，才重新抬起头，声音还发着颤：“……去哪里？”


    里德皱眉看了他一眼，显然是对他的智力水平有了全新的评估，再次开口道：“回到你的祖国。……送你回家。”


    肖淮予又花了几秒钟尝试理解里德话语中的含义。明白过来之后他的睫毛垂了下去，然后小声说：“我没有……家。”


    从外婆离开他之后，他就没有家了。就算把他安全地遣送回国，他又能去哪里生活呢。


    里德靠在椅背上，如鹰隼般锐利的目光平静地落在这个把自己蜷成一小团的年轻男孩身上，在心里暗自做着评估。


    过了大概有十多秒钟，里德做出了决策——他从淡蓝色的文件夹里抽出了另外一份厚的多的文件，也放在了肖淮予的右手边。


    掌控一切的上位者声音一如既往的低沉：“你还可以有另一个选择。”


    肖淮予抬头看着他，黑眼珠里是空荡荡的茫然。


    “SOD有一个实验计划，目前是我在主管。这个计划，有可能会改善你的认知功能和身体素质，包含逻辑推理能力、信息处理速度、情景记忆与执行功能，等等。”看着肖淮予迷茫的表情，里德补充了一句：“通俗地说，可以让你变聪明，也可以让你变强壮。”


    肖淮予的指尖蜷缩了一下，变聪明……？


    “有条件。”里德的声音更冷了一点，“本计划的根本目标是填充ISDD的人才缺口。所以，若你能够通过全部的改造和训练，你将被编入特别行动司的直属外勤部队，与技术支持团队配对执行高难度外勤任务。若选择接受，你将舍弃过去的姓名，以全新的身份纳入ISDD的人事<a href=tuijian/xitong/ target=_blank >系统</a>，终身不得退役。”


    里德停顿了一下，继续说道：“当然，计划也有很大的风险。成功的概率一直在波动，而如果失败，你可能面临的结果包括神经系统损伤、认知功能进一步退化，或者死亡。就算成功，也需要终生服药。”


    里德一项一项地为面前这个智力障碍的青年阐述着普罗米修斯实验计划的条件和代价。作为计划负责人，为每一个潜在的被试个体陈述参与研究的风险是他本职所在，所以他将语速放的很慢，确保肖淮予能尽可能地理解他话语的含义，并且把“死亡”两个字咬的格外重。


    话音落下，房间里重回一片寂静。


    肖淮予的视线落在了右手边的那份文件上，白纸黑字，页眉处印着一个他看不懂的英文词组——Project Prometheus。


    迟钝的大脑艰难地转了几圈，肖淮予迟疑着开口问道：“……我会，变聪明？”


    里德沉默了一秒钟，然后严谨地回：“有可能。”


    肖淮予眨巴了几下眼睛，又问：“……我会死吗？”


    这次里德沉默了更长的时间，然后给予了他相同的答案：“有可能。”


    可能性甚至比上一个问题还要更大一些。他想。


    肖淮予垂下了视线，目光在左手和右手的两份文件中来回摇摆。


    左手边的是移交C国大使馆的申请表。选这个，他可以回到他的故土，但是那里不再存在什么真正意义上的亲人，回国后他估计还是会像路边的阿猫阿狗一样活着；而右手边，是普罗米修斯实验计划的知情同意书。


    成功，他可以变聪明。失败，他可以见到外婆。


    命运的天平自然而然地滑向了另一边，肖淮予用指尖捏起右侧的那份文件，浅浅地对里德笑了一下，说：“我选……这个。”


    看清肖淮予脸上那个柔软无害的笑容时，里德罕见地愣了一下。


    经他手送进实验室的被试没有上百，也有大几十。但没人会在签署这份致命的协议书时，露出这样的表情。大部分人都会犹豫纠结，深思熟虑若干个小时，然后豁出去一般咬牙签上自己的名字——毕竟加入这个实验计划，和加入敢死队没什么两样。


    可面前这个看上去天真又可怜的智力障碍青年，却没怎么犹豫，甚至面带微笑的，选择了这条艰难的路。


    里德以为是自己没说清楚。于是他又沉声重复了一遍：“你可能会死。你明白吗？”


    “嗯嗯。”肖淮予点了点头，眼睛一如既往的漆黑明亮，“我选这个。”


    他也重复了一遍。


    里德吐出口气，不再多说。他把那文件翻到最后一页，指着底部那块印着“Signature of Partit”的区域，说：“那签字吧。”


    肖淮予盯着那横线，又扫了一眼摆在文件夹上的钢笔，然后求助性地看向了里德。


    里德瞬间领会了他的意思：“不会写吗？”


    “……嗯。”


    里德把那份文件和那只钢笔都拿了回来，然后问他：“你叫什么名字。”


    小傻子吞咽了一下，缓慢、清晰地吐出自己的名字：“肖……淮予。”


    里德沉思了几秒，然后在横线处替他签下了几个字母，递给他看。


    Shaw。肖。简洁利落的四个字，流畅锋利的笔迹。


    男人沉声说：“从今往后，你就叫Shaw吧。”


    第5章 薄荷糖


    写完给诺尔的回信，又拿出打火机把原本的那封来信烧毁后，肖淮予才重新坐到了手提电脑的屏幕前。


    六个分屏的监控画面里依然没有任何动静。但是肖淮予推测应该很快了。


    画面中显示的是他上一处藏身之地，是距离这里几千公里以外的西谷城郊区的一套公寓。他已经数不清那是他叛逃以来住过的第多少个安全屋了，只记得他在那里待了十一天，然后才辗转来到这座尤马镇。


    这栋安全屋就快暴露了，肖淮予可以肯定。


    其中一个监控摄像头正对着公寓楼下的街道，在三天前，他就发现有一辆不起眼的黑车停靠在那里了。


    毕竟在里德手底下干了这么多年，他太了解这特务头子那精准到毫秒的行动风格了。不出一个小时，他手下的人就会破门而入，然后发现真正的猎物早已逃之夭夭。


    与此同时，他会在几千公里以外的这座破败的汽车旅馆里，看着这场戏。


    过去这一年，肖淮予像一条滑不溜手的蛇，一次次从里德的手中逃脱。他之前一般不会留下任何痕迹，也不会费心布下这许多监控设备，但这一次不同，今天他有话想和里德说。


    所以他需要守在监控屏幕前。


    胃里传来一阵针扎似的疼痛，肖淮予回忆了一下，他上次正儿八经吃东西好像还是昨天早上，在停车场囫囵吞下了一根能量棒。


    身体在抗议，可他所有的食物都送给楼下那两个流浪汉了，而他也没办法再出去一趟采购补给，因为现在的他走不开。


    忍着吧。再等一会儿。肖淮予想。


    于是他拧开那瓶矿泉水灌了半瓶，让空荡荡的胃里先有点儿东西；视线又瞥过了背包底部的那盒薄荷糖，想了想也拿了出来，拆开了包装，倒出两颗塞在嘴里。


    清凉的甜味在舌尖化开，胃好像消停了一些。


    肖淮予淡淡微笑了一下。


    他想，薄荷糖，确实是个好东西。能顶饿，还能止痛。


    那浅绿色的椭圆形糖果，在口腔里慢慢缩小。


    他的思绪也跟着那片融化的糖一起散开了，飘向了某个更早的、更远的地方。


    *


    正式签署普罗米修斯实验计划同意书的第三天，肖淮予就被转移到了另外一个地方。


    里德似乎有别的事情要忙，所以送他去实验基地的是另外几个穿着黑色作战服的探员。肖淮予和他们一起踏上了一架小型运输机的货舱，来到了美东海岸马里兰州某郊区特属于ISDD的实验基地。这片区域在地图上没有任何标识，连GPS信号都被刻意模糊过。


    他们穿越了几道关卡，然后肖淮予被送进了一栋三层的小白楼。那建筑很新、很现代化，每一寸都干净又明亮，只是空气里弥漫着消毒水和某种说不出的刺鼻的化学制剂的味道。


    肖淮予被带到了他的房间。很小，但比他住过的任何一个地方都干净。白色的墙壁，白色的床单，白色的柜子，没有窗，只有一个通风口，嵌在天花板的正中央，源源不断地输送着温度恒定的、干燥的空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