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后一点迷迷糊糊的意识,勉强令她感知到头上多出来的重量,像一只手,顺着发丝很轻很轻地抚摸过她脑侧,如软风轻拂树的枝叶。
手背上仍覆着一只手,温干了潮湿,持续地度来暖意。
她睡着了,再无从察觉余猫的动作。在溜进梦境前的最后一线罅隙中,她打开隔绝罩,放任一点滋生的幸福悄悄挤进来。
黑暗成了另类的保护色,余猫看不见她,便不再觉得她神圣不可触摸。浸泡在记忆里的全是关灯前那片刻,女人身上透出的雾蓝色柔软。
“长庚…”
近乎无声的浅淡气流,余猫将下巴抵在床沿,泪水一滴滴顺脸颊滑落,洇湿床单。
她难以用语言形容自己此刻的感触,她只能感觉到,自己的身体像正在融化的冰,眼眶在融化,鼻腔在融化,双腮在融化,心脏在融化,胃在融化……
透明的躯体已被强光穿透了,脆软了,稍微一捏就能化成冰沙。
五指穿插在女人发间,丝绸一样滑而顺的触感。动作一旦停下就无法再运转,心脏汲走了全身的力气,以图让自己不要爆炸。
原本余猫仍在脑内勾勒女人五官轮廓,白灯下雾蒙蒙的灰蓝色眼眸,闭眼后纤长的睫羽,鼻梁投下的阴翳,压在枕头上的脸颊肉,无意识嘟起一点点的浅粉色唇瓣。
还有侧躺的形体线条,单薄躯体被厚重棉被静静包裹,如起伏连绵的山峦,肩头的高峰向下滑落历经一次回转,钝而柔软。
美,是欲要将她的意识撑破的美,是横亘在她眼前的,巨量的、高浓度的存在,正若遇水膨胀的絮一般侵占她。
她越来越无法喘息,身体不受控地细微颤抖,只好截断自己的思维。
实在太痛了,依据人类对词汇的定义,这一定不能叫做幸福。
超量的…无论是什么,都叫作毁灭。
毁灭之后呢?会发生什么?她会死去吗?
不知道。她的思想被阻截在一个框架内,无法往更远处延伸。
余猫小心地将手收回来,抑制轻颤的呼吸,一双猫眼大而无神地睁圆,注视着前方看不见的女人,通过另一层感知去体会她。
沉眠的,山峦般巨大的…
早就说过,是神。
…
余猫不太记得自己是几点回到床上睡下。和南长庚共处一室的睡眠对她而言不再是纯粹的休息,还添加了一种浪费的意味。
所以哪怕后半夜才睡,天一亮她还是很早就挣扎着醒了。
窗帘遮光,室内昏沉沉的。
平整的被子边缘冒出一颗脑袋,顶着两只熊猫眼□□地朝对床看去,见到被子鼓起的小包,知南长庚还在睡,骤松一口气。
照例做好今日的晨间祷告,轻手轻脚爬下床,钻进卫生间洗漱,出来后泡好奶填饱胃,随后又爬上女人床铺旁边的床。
盘腿一坐,直勾勾盯。
终于能看见,昏暗环境下女人模糊而恬静的睡颜,墨发散乱拢住雪似的皮肤,竟睡出一点凌乱的清高。
心口又再发胀,依仗于这短短距离,让她不至于痛起来,总算品味到幸福。
一盯便是一个多小时过去。时间成了对余猫而言不存在的东西,但却令南长庚悠悠转醒。
迷迷糊糊睁开眼睛,忽瞟到旁边一个惨白的人影,吓了一跳,瞬间醒神。
看清后,南长庚颇为无语地揉了揉眼睛,无甚形象地打个哈欠,坐起身,“你这么早就起来啦?”
余猫认真点点头,“我在等你,和你道别。”
她又一惊,蓦然回头,“道别?”
“是的,我请了假今天回去一趟。”
“哦,对,差点忘了。”
南长庚搓了一把凌乱的头发,将其撸到脑后,稍有尴尬,“就离开一天,这么正经干什么。”
差点以为她是要退赛。
余猫歪了下头,不大懂得该怎样让自己不那么“正经”,斟酌再三道:“今天有什么需要我做的吗?没有的话,我就走了噢。”
强行可爱起来的语气,像机器人装载了可爱插件,还是很违和。
南长庚被她逗笑,“没有噢,你走吧,有事等你回来说。”
余猫快速眨了下眼,将眼前的画面定格。
女人斜侧过身朝她望来,左手正揉着头,五指浸没于乌发间,灰蓝的眼如雾海般昏沉,面含笑意,温柔似蒙上一层冷色调抒情旧电影滤镜。
通过学习得来的一系列词汇在脑中拉成长谱,余猫经过认真的判断,从中挑出一个自认最合适的,来描述这幅画面。
——暧昧。
暧昧的早晨。
她真想露出一个微笑,努力过后,只是眼眶冒出点晶莹。
“谢谢你。”
胸口沁着愉悦与疼,余猫下床走向她,站到她床边,“长庚,我觉得我真爱你。”
她的眼眸本该明亮,可室内缺少光源,附着乌涂涂的色泽,不甚清晰。
这是女孩第一次如此直白明确地对她表达爱。南长庚诧异的刹那,注视那双眼,竟不由怀疑她真的明白什么叫爱吗。
如同一个装载着很多情绪的,空壳似的人……
念头转瞬即逝,她笑了笑,语气是真切的:“我也很喜欢你。”
她喜欢这种可掌控的,无害的,又饱含着极端浓烈的爱的人。
这份爱里不含失望,看不到期待,如同刨除一切杂质的最纯粹的氧。如此浓重、沉甸,具有超乎想象的密度,恍似无数粒星辰压缩而成的流浆。
她原无法信任任何人类的爱。但余猫…她是一个奇迹。
能给予她和人类一样份量的爱,本身却并不像一个真正的人类。
她简直惊疑这是天独赐予她的礼物,依照她的渴求生成,与她百分百的契合。
余猫微微歪头,看女人灰蓝色的眼睛,里面弥漫着笑意。
感知到的是,凉凉的…
第51章 回家
余猫离开了节目大楼。
从工作人员那拿回自己的手机,抓着就走了,没带任何多余的东西。
她不算本地人,但住所就在隔壁市,离得挺近,开车两个多小时。用软件打了个无人驾驶的出租车,站在路边等。
天气是逐日变暖的,今天晴空朗朗,她站在太阳底下,脸被阳光照得都有了些气色。
她没注意到,不远处的大树后,有一双充斥怨毒的眼睛正盯向她。
对外界视线高度敏感的能力,在她死而重生后就消失了,如今只对南长庚一个人有效。
赵轩顶着脏兮兮的胡茬和布满红血丝的眼,双手死死抓着树干,满心愤恨。
自从出了前天的事故,铺天盖地的骂声直接将他淹没。被节目组赶走后,收益被砍不说,还赔出去一笔钱。
他恐惧闹出这次的事后没有节目会再找他,又被如此程度的网暴逼得精神濒临崩溃,连圈子内都对他极尽嘲讽,一群男人嘴臭得可以,甚至有人直接用飞信联系他落井下石。
他的好兄弟也打电话来,明面上是关心,但他怎么听都觉得像是话里话外的幸灾乐祸。
第一次体验尊严被践踏到谷底的感觉,竟然是因为这种破事。
明明只是个意外!他觉得自己才是真正的受害者,却没一个人理解他,环顾四周全部都是指责,连个能陪他喝酒的人都找不到。
满腔愤怒与痛苦之下,不知趋于何种心理,让他回到大楼附近晃悠蹲守。
没想到竟见到害惨他的“罪魁祸首”。
但他终究尚存一丝理智,没到走投无路的地步,不敢在满是摄像头的地方真干出什么事来。
几分钟后,眼看着余猫乘车而去。
两个小时后。
隔壁市,车子直达小区,余猫下了车,上楼回到住所。
她住在顶楼,房子是自己全款买的,面积不算大,刚好够她一个人住,装修主打实用,几乎没在装饰上花费什么心思。
这次回来,她的目的明确,一进门换了鞋便走进书房。
房间里放着好几排书架,还有两台与市面上不大一样的电脑,被她改装过。
坐下,将电脑开机,查找能让她实现诺言的信息——赵轩的过往经历,与一切互联网活动痕迹。
如果他真的还算干净,没有犯过罪…那她可以造点出来。
想毁掉一个人,对她而言太容易了。道德束缚也并不起作用。只是她不想让自己太坏,太脏,那样她会没法靠近南长庚。
幸好,赵轩不负她所望,半个小时后,她在早早被删除的聊天记录里捕捉到了肮脏的犯罪痕迹。
强歼未成年男孩,用钱捂了嘴。
原来喜欢男的。难怪那么恶臭,双倍阳刚。
近二十几年域内对法律的改进速度忽然加快,像是被什么东西威胁了似的急迫,对所有弱势群体的保护力度都变得更高了,包括未成年。光这件事,够赵轩进去蹲个十来年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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