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过也多亏了这份热情,一切进展得比她预想中的还顺利。
“……我也不确定我还记得多少,夫人。一开始我也以为自己记不清多少内容了,却没想到还记得这么多……”
菲丽丝抿起唇,眼中露出些许恍惚:“我还很小的时候,父亲经常在睡前给我讲这本书中的内容……那时候我一直是把它当成故事听,后来才知道那是一本很厉害的书,是父亲在威讷提总督大人的藏书室里看到的,后来在总督大人的许可下自己抄写了一本……”
“父亲很珍惜这本书,时常拿出来阅读……但…………”
恰到好处地表现出适当的悲伤后,菲丽丝深吸一口气,恭敬地向对面的伯爵夫人深行一礼。
“我很抱歉,伯爵夫人。我原本只是想借此回忆一些过去的时光,却没想到越写越多,浪费了不少纸张……”她垂着头低声道,“我是准备在等您的侍女下次来取翻译稿的时候向您坦白,我愿意用自己的薪水做贴补,补齐在纸张上的浪费……”
“浪费?这怎么会是浪费?!”
佩秋拉夫人猛地站起身,亲手扶住菲丽丝的手臂。
“我很喜欢这些,菲拉薇娅。老萨卡杜斯的《博物志》我早有耳闻,但一直没能有机会拜读……却没想到圣母早就对此有所安排!”她看着面前的年轻人,整张脸洋溢着菲丽丝从未见过的明媚笑容,“只要你能写下所有有关《博物志》的内容,那些麻纸你需要多少拿多少都可以!”
“可我记得的也许不是特别准确……”
“那也没关系,你就写你记得的部分。跟你的翻译稿一样,每周我会让人去取。”
佩秋拉夫人笑着拍着她的手,鼓励道:“卡尔那边你不用担心,一切都是误会。稍后我会让人将你的房间恢复原样,以后不会有人再来打扰你。”
***
尼托的女主人发话后,一切都重新恢复平静……至少表面是如此。
简单用完晚饭,尼托伯爵在听过总管的汇报后,破天荒地询问起妻子西塔楼内的事。
“一切都是卡尔误会了。我新找到的抄写员只是在做我安排给她的工作,纸张的消耗量是正常的。”
早有准备的佩秋拉夫人将写满字的一沓纸递给丈夫:“加上这些数目就能对上了。内容你们看看,这可跟什么间谍活动没什么关系,而且也没送出去给别人看过。”
看到那一沓纸上密密麻麻全都是通用语,尼托伯爵感觉自己的太阳穴都在一突突地跳,直接将其转交给站在一旁的总管。
“老萨卡杜斯的《博物志》……这是您安排给她的工作?”
卡尔总管看着麻纸上的文字,有些意外地抬了下眉:“可她怎么能凭空默写出这些?”
一位掏粪工出身的人居然还听说过《博物志》,这着实让佩秋拉夫人有些意外。也因为这份意外,她倒是没有多计较对方略显失礼的反问。
“她父亲曾做过威讷提总督的翻译和随从,出入过总督的私人藏书馆并不奇怪。”
将菲丽丝的解释转述一遍,见拿着麻纸的总管似乎并没有被说服,伯爵夫人终于有些不耐烦了:“说到底,我一开始就不明白你为什么会怀疑到她身上。她是你带进城堡的,见过我后就直接被带进西塔楼,之后一步都没走出塔楼,这点太多人能为她做证,你也没从她的房间搜查出什么。如果这样你还要坚持你的怀疑,那该着重严查那些平常能接触她的人,这对你来说应该不难。”
那位女士平时都接触了哪些人?无非都是伯爵夫人掌控的西塔楼内的人。
如此明显的阴阳怪气别说卡尔,周围仆人都屏气凝神,生怕发出一点声音。
“……是我失礼了,夫人。”
城堡总管最终向自己的女主人低下头,恭敬将手中的麻纸递还:“请您谅解我的莽撞。”
“我想,你更该道歉的另有其人。”
佩秋拉夫人没有给这位新总管太多面子,让自己的侍女接过那沓麻纸后便起身离开了。
“你看上去像是有话要说。”
用手势示意室内的仆人们全部出去并关上门,伯爵再次看向自己新任命的总管:“那位抄写员还有什么问题?”
“就如夫人所说,我没有证据能证明什么。”总管沉默片刻,最后还是摇头,“也许她确实与这次的投毒无关,可对于自己的过去她应当隐瞒了些什么……如果夫人真打算让她长期留在城堡内,我建议还是详查一下她的来历。作为一个常年生活在意图恩诺的人,她的帕鲁本语有些太流利了。”
“那正好,之前夫人给亨利定了一批新婚用的玻璃器皿,原本是委托尼托海姆的商队送回来,现在你派个靠得住的人跟商队去威讷提取货,顺便也能找那边的人问问。”
尼托伯爵这么说着,想了想又补充一句:“……夫人一向喜欢有学识的人,在得到准确消息前先不要让夫人知道这些。”
“是。”
先把嫌疑最轻的人解决,卡尔总管趁着伯爵的贴身侍从去为伯爵阁下倒酒的间隙,将一张折叠好的麻纸展开,递给面前的主人。
尼托伯爵借着烛光扫过上面的文字,呼吸瞬间跟着一停。
“…………”
“他真的有问题?”
男人的声音变得阴沉:“他亲口承认了?”
“我们之前在商会内逮捕的间谍手里有好几封未发出的信件,其中一张手绘地图上的文字标注与提尔爵士的笔迹相符。而且他的妻子承认,他在不久前确实突然多了一笔来历不明的收入,不但还清全部欠债还给妻子买了首饰。”
“他的妻子说是因为他投资了一支商队,钱都是商队给的分红。但我去拜访了尼托海姆商会的海因茨会长,他说从没听说过有这么一支商队。”
“我将这些证据摆出来,提尔爵士便承认了。但他发誓自己并不知道那人是威登堡的间谍,只是在酒馆听说对方想要买一些边境要塞的情报,好画出一条能避税的走私路线,他便用一些过期的边境情报换取一些钱财,用于贴补去年在比武大赛上欠下的欠款……”总管垂着头轻声汇报道,“他保证这会是唯一一次,请求您的谅解和仁慈……”
“……叛徒!”
不等总管说完,尼托伯爵已经将手中的口供用力拍到桌上,闭眼缓了一会儿才再次睁开眼。
“既然他都承认了,就没什么可说的了。”男人沉声道,“你立刻安排下去,明天就按叛国罪处决了这个叛徒。”
闻言,就算是一贯稳重的卡尔都诧异地抬起头。
一阵欲言又止后,他只提出一个比较现实的问题:“可处死一名骑士至少要得到主教大人的许可,那位现在还在巴顿……”
“贝尔纳主教那边你不用管,让大教堂里的神父去信通知一声,之后补上文件就行了。”尼托伯爵摆摆手,闭眼下达了最终命令,“狩猎会结束前必须让那些人看看当叛徒的下场!”
***
是夜,偌大的城堡内每个人都以不同的方式进入梦乡。
佩秋拉夫人捧着新得到的手稿读到蜡烛近乎燃尽才不情愿地入眠,而她的女儿在经过一下午的学习后已经精力耗尽,早早躺到床上睡去。
埃尔德里德爵士久违地回到儿子身边,听着儿子叽叽喳喳说起今天一天的经历,兰斯则时隔十一年后终于做了一个没有任何声音打扰的梦。
梦里的他再次回到过去,只是与过去的梦境不同,他是以现今这个已经成年的身体回去的。
他看到了童年的自己正在与玩伴们一起在阿根堡的街道中穿梭,玩最简单的追逐游戏。
快乐的时光在童年似乎就像唾手可得的日常。
他从没有珍惜过,也从未想过这样的平凡之日也会变成他再也无法得到的奢侈之物。
梦中,他跟在几名男孩的身后一起奔跑,直到跑到某块空地,看到另一群男孩在玩“公鸡石柱”。
这是一种最近开始流行起来的游戏。
将一只鸡埋到土里,只露出一个脑袋,人们则站在九大步外用手中的树枝瞄准鸡的头部进行投掷。
男孩们很喜欢这种游戏,尤其是在听到鸡被打中后发出急促的“咕咕”声后,他们便会兴奋地笑成一团。
“你们不要这样,你们打疼它了!”
兰斯看到童年的自己跑到那群大孩子面前,试图阻拦,却只换来更大的嘲笑声。
“一只鸡而已,又不是你家的鸡,你急什么啊?”
其中一名少年笑着扔掉手中的木枝,反而掏出一把弹弓。
“天天跟着妈妈屁股后面的娘娘腔!看好了,这才是男子汉该玩的游戏!”
随着少年放肆的声音,弹弓上的石子猛地射向埋在土里的鸡头。
一声尖锐的鸣叫声后,鸡头突然炸成一团红色的血雾,与此同时,少年的笑声也戛然而止。
就像被弹弓击中的鸡头一样,他的脖子也突然断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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