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姆斯特丹的玫瑰色褪去,屋里是酒店昏黄的灯,屋外是浦东杂乱的霓虹。
吴因等了好一会儿,沈行中犹犹豫豫的信息还是没有发过来。
不知道他要怎么样。
吴因起来梳了头发、洗了脸,手机里一首歌放完,才慢悠悠地再次打开微信。
里面躺着沈行中两分钟前发来的两个字。
「开门。」
吴因感知到自己的心脏正在沉重地、猛烈地跳动。
那不是在泵血,而是在坍缩。
啊,到了魔都还真是魔幻啊,时间倒回了。
那时候他也发来了这样的消息。
沈行中从香港离开的那天夜里,自己也是一脸惊恐地盯着手机屏幕,不明白这两个字是不是她想的意思。
但那时候心脏是膨胀的,尽管过去多年,她仍记得那时期许满溢的感受。
和现在真是不一样。
那时候手有些麻,想握紧手机,却又实在没力气。
倒是和现在一样。
深深吸了口气,又吸一口气,吴因把手机丢在洗漱台上,去开了门。
第6章 开门
沈行中靠在对面墙上,面无表情地看着厚重的门被打开。
吴因那张干净、惯于审视,如今又带了些狡猾的脸露了出来,然后是她的身子,妥善穿着衣服,还披了浴袍,最后是她的腿,上了石膏的圆柱体。
他的目光从石膏回到吴因的脸上,同样想起了多年前的那个夜。
那时他也等她开门。
他从香港回美国,刻意买了联程机票,选在史基浦机场转机,能在阿姆斯特丹待上几个小时。
后半夜,他在一个个集装箱搭起来、被称作tainer的宿舍门口再三思索。
当他发现多个原因与结果交叉排列、一万个退堂鼓仍敲不碎他想见吴因一面的悸动后,就真的给她发了消息。
「开门。」
屋里响起消息送达的提示音。
他听见了,吴因就在屋里。
屋里亮着灯,她还没睡。
但同他一样,她也犹豫了许久。
最终门开了,吴因那张干净、惯于审视的脸露了出来,然后是她的身子,妥善穿着衣服,帽衫、短裤,最后是她的腿,修长纤细。
“你怎么来了?”她脸上保持着镇定,可尾音的上扬和眼睛里的光点泄露了一切。
沈行中脸上浮起好看的笑,扬了扬手里的点心匣子:“说了给你带点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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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过境迁,情境一样,心境却不同了。
“你来干什么。”吴因也和沈行中一样,冷着一张脸。
沈行中慢悠悠从墙上直起身子,晃下手里餐盒,往前走了一步:“晚饭。”
吴因下意识皱起了眉头,往后退了一步。
沈行中看在眼里,下眼皮微跳。
“我自己会叫餐。”吴因拢了拢浴袍,依旧防备。
沈行中又往前走了一步,吴因下意识又后退,同时伸手,想要阻止他进屋,可手掌才触到沈行中西服的前襟,便像败了兴致,又讪讪收回。
沈行中轻嗤一声,一步跨入房间,随手关门。
在玄关放下餐盒,他当自己家似地又脱了外套挂在壁橱里,这才回头看向瞧着自己直运气的吴因。
“腿没事儿?”他问。
刚才两步,吴因可一点儿没犹豫地就把伤腿踩地上了。
吴因这才想起现在自己还是个伤患,立刻一抬左腿,右腿一蹦,跌坐到了身后的沙发上。
稍显狼狈,但还能应付,一切尽在掌握。
沈行中似乎对她的行为逻辑了如指掌,垂眸看着她,嗤笑道:“演得挺真。”
吴因拧着眉睨了他一眼,对上他与以往找不出丝毫相似的眸子,又偏开了头:“半真半假。”
摔是真摔,伤倒是假伤。
原本只是扭伤的脚踝被她托人做了些艺术上的加工,固定了石膏,她一个伤兵,谁用谁倒霉。
但沈行中看破了又怎么样,大不了真把腿坳折给他看。
“目的达到了?”沈行中把小圆桌拖到吴因面前,取来餐盒,一一铺陈。
吴因僵着身子看着桌上的餐食,一言不发。
沈行中拖着椅子坐在吴因对面时,发现她还愣愣瞧着餐盒,一点儿要动筷子的意思也没有。
他坐下,点了点桌面。
吴因还是不动。
“怎么不回家住。”他换了个话题。
吴因看向窗外,似是而非地答道:“工作,住这儿方便点儿。”
“是么。”沈行中也似是而非地回应了。
吴因抬起头,像是知道他在腹诽自己一下午除了假摔,什么活儿也没干,有些不自然地问:“有什么指教?”
“来和你分享几个消息。”沈行中往椅子里靠了靠,似是放松,却依旧疏离,“你去医院后,赵元向贵行要求再派个Legal过来。”
吴因不大习惯和沈行中面对面坐着说话,怕他提过去,也怕自己想入非非,可说的是正事儿,她不怕。
她点点头,示意沈行中说下去。
“原本赵元找的是你老板Amanda,但她下午住院了,比你严重。”沈行中注意着吴因的表情,看到她脸上有一瞬间的惊讶和懊恼,满意了。
吴因是个聪明人,这一句足够她想明白自己在餐厅里做了多愚蠢的事儿。
确实如沈行中想的那样,吴因恼恨不已。
她把曲径调过来直接对接金租,代表法务部在金租和J&M之间周旋、躲项目不站队的目的其实就算达到。
但她又有私心,想趁机彻底避开和沈行中接触,这才演了这一出苦肉计,以残破之身迫使行里再派一个法务来。
没想到Amanda听说这事儿之后,立刻提了病假,半小时后就住了院。
法务人手不多,Amanda、吴因、一个工作不足一年的新人以及两个实习生,加一块儿勉强能凑成三个完整好脑子。
Amanda指望不上,新人要镇守行里,实习生屁用不顶,那么上海这摊子事儿、和沈行中的正面交锋,兜兜转转还是落在了吴因身上。
换句话说,她白摔了。
吴因咬咬嘴唇,瞥了眼自己的伤腿,暗自用力跺了跺。
论心眼子,还得是老甲鱼。
“另外。”沈行中再次开口,又是一击,“我明天一早的飞机回北京,早定好的。”
吴因一听,傻眼了。
她以为沈行中会在上海待几天,所以作天作地,把自己干进医院,只为了避开后续和他的接触。现在他告诉她,其实她的煎熬其实只到今晚。
换句话说,她他妈的白摔了!
吴因脑子里嗡嗡的,有一种自己变成了个猴儿,蹦上蹿下图沈行中一乐的感觉。
“最后一件事。”沈行中继续一点一点凌迟着吴因。
吴因等着他说下去。
“金租的方案需要同步给我们,明天
首次汇报,之后每周六安排一次沟通,直接对我,法律部分由你本人来做。”
吴因哭笑不得。
如果她还是躲不掉和沈行中的正面接触,那她又唱又跳,在沈行中这儿比猴儿还不如。
换句话说,她他妈的白他妈地摔了!
她手攥成拳,视线从沈行中的鞋尖慢慢挪到他的脸上。
和以前毫无关系的脸,面目可憎,实在面目可憎!
吴因尽量让自己平静一些,手攥着拳道:“下午的会我没参与,不了解情况,明天也不会有什么突破进展,我们的外聘律师今晚就可以跟你汇报,他很快到上海了。”
“曲径?”沈行中似乎嗤笑了一声。
吴因不知道他嗤什么,笑什么,仍是耐着性子说:“当面交流效率高些,有什么指示曲律师可以及时反馈。”
下午的会上,曲径和沈行中已经打过照面,以曲径的业务能力,吴因不觉得沈行中还能挑出什么错儿来。
“你是在安排我的时间?”沈行中还是挑出错来了,但不是曲径的。
吴因张了张嘴,无言以对。
他说得对,他是金主,时间该由他定,她凭什么安排。
“我晚上有别的会。”沈行中把手机屏幕点亮,转到她眼前,给她看自己的日程。
晚上赫然列着三个会,两个和新加坡,一个和香港。
沈行中见吴因看完了,伸手在屏幕上一滑,App的页面消失,露出屏幕壁纸。
吴因瞥了一眼,好像是一片白雪皑皑。
手机发出提示,沈行中看了吴因一眼,收回手机处理邮件,跟没吴因这个人一样。
各自无言,是吴因最不喜欢的沉默。
他们虽隔着桌子相对而坐,但小圆桌直径有限,沈行中腿长,脚面一绷,鞋尖就碰上了吴因没穿鞋的脚。
吴因像是被燎着,蹭一下把腿抬了起来,蜷在沙发上。
沈行中从手机中抬起眼,瞥她,又看看自己的鞋,脚往回收,重新回起邮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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