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了晚上，沈行中下班回家，和她在沙发上没聊几句，就得去处理新发来的工作。鲜有几日清闲，他也很难坚持多久就无知无觉睡着。


    很多回，吴因把被子抱到客厅，和他一块儿挤在沙发上过一晚，像回到tainer的那张单人床。


    只是醒来时，她又回到了床上，亲密相拥的感觉如梦散去，身边又一次冰冷一片。


    吴因闷了很久，打算自救，于是和朋友联系。但她朋友本来就不多，去伦敦后变得更少，只剩裴由简一个。


    但不在一个地方，经历完全不同的事儿，话题也就慢慢聊不下去，对话框逐渐变成朋友圈的点赞。


    遑论还有恼人的时差，她或裴由简彼此需要时，只能留言，然而过了期的情绪反馈，已经不足以支撑很多心里话了。


    万幸总有几回，她与裴由简同时在线。吴因想和她诉苦，可话到嘴边，又突然回神。


    她忘了自己在伪装，伪装自己很幸福，好证明当初的选择没错。


    于是她匆匆告别，说不聊了，去逛公园。


    彼时，沈行中不是没有注意到吴因的低落情绪，也想拉她一把。担心她在家闷坏，沈行中提议带她出去和同事吃饭。


    吴因一开始是乐意去的，为此精心打扮，和沈行中手挽手到餐厅。


    可只一句话，她就被打回原形。


    沈行中的同事问她，吴因，你学法律？在哪儿高就？


    她一晚上都僵硬坐着，听面前的一伙人谈数字、谈趋势，就像那个圣诞节她听着沈行中的父母高谈阔论一样，她融入不进去。


    而这一次，沈行中也在那伙人之中，他不在她这边儿了。


    回家路上，吴因拉着沈行中的手，像要证明什么，把她一晚上该说的份额都倒豆子似地讲给他听。


    她说明天打算吃什么、她准备去市场上买什么


    、过几天自己准备去哪儿走走。


    她又说，到了伦敦之后她发现自己其实很擅长家事，但事实上她又不想擅长家事。


    最后话锋一转，她求救似地告诉沈行中，其实她在家做饭时都戴着耳环，她希望可以漂亮，不甘任厨房磨损自己。


    沈行中起初温和地应着，但偶尔走神，最后不得不让吴因先暂停几分钟，他有个邮件需要立刻回复。


    吴因住了嘴，别开脸，眼泪已打转。


    她自己都恨的话题，沈行中又怎么会有兴趣。


    再后来，快到万圣节时，梁莹来了。她像一颗点亮的彗星，让吴因意识到沈行中并不是生来就该和她在一起的。


    只要机缘合适，有人会爱他，他也会爱上其他人。


    不，不需要机缘，现在的沈行中依旧能让很多人喜欢，而现在的她，又有什么能让沈行中爱着的呢？


    吴因深深怀疑着自己，实在撑不住，鼓起勇气想和沈行中讨论。可他总没有时间，忽然一天有时间给自己了，她却又毫无准备、语无伦次。


    他们太久没有好好聊天，只能像陌生人一样层层递进，迟迟不得重点。


    沈行中包容她，抱着她说好了，不说了，明天晚上来我公司，带你吃饭，就我们两个。


    他以为吴因并不喜欢他的同事，因此只安排他们两个人的晚餐，他想吴因应该需要一个美好的晚上。


    “你不要哄我！”吴因推开他，竟有些歇斯底里，“你不问我怎么了，出什么事儿了，你只是糊弄我，认为我需要一顿饭！这样我们永远解决不了任何问题！”


    “我们之间有什么问题？”沈行中也很不解。


    他认为自己已经做得够好，所有的压力都自己顶着，绝不带回来让吴因看见，又容忍吴因越来越古怪的脾气，更愿意好言哄劝。


    他不明白，吴因为什么责怪他，却又不肯明说他到底哪儿错了。


    “你看不出来我们有什么问题？”吴因很失望地跌坐回沙发上，肩膀失力般地垂着。


    “又来了。”沈行中太阳穴发胀，他向来认为吴因情绪稳定又聪明，今天却发现，她也会这样不可理喻。


    她指望他懂，但吝啬于给他任何一点提示，她又要他去猜，但永远没有答案，更没有止息。


    他自认自己也不是每天都过得好。进办公室，工作多得恨不得生出三头六臂，回到家，以为能放松，却又需顾及吴因情绪，担心哪句话勾得她不高兴，因此提心吊胆。


    并不是只有吴因沮丧，她的坏情绪也同样影响着他。


    “吴因，我真不知道你为什么每天都难受……衣食住行，我哪一样亏待你。你已经不需要再担心学业，更不需要为那些shit job痛苦，已经比很多初来乍到的留学生好很多了，你到底在矫情什么？”沈行中感到疲惫至极，更压抑至极。


    实在没有精力去探究，他只能像在办公室对待工作那样，讲求效率，不关注情感：“吴因，我们之间到底出了什么问题，你需要什么，我哪儿做得不对，或者我该怎么哄你，你可以直接说。别让我猜，好吗，我真的已经很累了。”


    吴因抬眸望向他，表情渐渐平静下来。


    她在想，他们之间到底出了什么问题？她需要什么？沈行中又哪儿做得不对？好像连她都不知道、说不清。


    于是她说，我带五婶婶出去走走。


    她出门，沈行中没有再跟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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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场争执引发的冷战在第三天结束，沈行中买了花回家，又笑着叫吴因看邮箱。


    吴因狐疑着点开邮件，仔仔细细看了很久，终于惊叫着扑进他怀里。


    她的Family Visa申请通过了。


    Visiting Visa还剩一周到期，她原本已开始准备回趟荷兰，没想到竟有了转机。她的世界忽然阳光明媚，心情也好，一切的问题仿佛再不是问题。


    吴因在第二天就开始投简历找工作了。


    她迫不及待，踌躇满志。


    沈行中欣慰于吴因度过低潮，也后知后觉意识到她以前种种，都因她被困在家里而起。


    他懊悔自己的愚钝，也怪自己没有更多时间陪她，想尽力弥补，因此不遗余力地帮忙，把在伦敦攒的资源全拿来推荐吴因。


    但情况就是这么个情况，事情就是这么个事情。


    良因并不一定成就善果。


    法学是最壁垒森严的学科，打本科起就受大陆法体系教育的吴因，在英美法系国家并没有任何优势。无数牛津剑桥的法学生毕业都挣扎在各个律所、机构的面试会上，她又能比谁幸运，又哪里能顺利得到工作。


    当再一次收到Thank you but regret的信后，吴因连哭的念头都没有了。


    她缩在沈行中怀里，听着他说过一遍又一遍的安慰，只觉得疲惫。


    像是用尽最后一丝勇气，吴因说：“没事儿，我可以考SQE。”


    第61章 哦！罗瓦涅米！


    吴因开始考SQE，沈行中其实是不知道的。


    他安慰她时也有敷衍，年前要关闭交易，现在是关键阶段，他满脑子都是数据、模型、客户，吴因的决心和迷茫都被他忽略。


    但他不在意，吴因也是不知道的。


    备考辛苦，吴因偶有崩溃的时候。她打电话给沈行中，问他什么时候下班，如果已经在下班路上，他们可以在这时说说话，她想跟他说说话。


    沈行中说今天顺利，准备一会儿就回家。


    吴因像抓住机会，和他絮叨今天学了什么，看了什么案例，她头晕脑胀，一点儿也记不住，完全不得要领。


    她在荷兰就深知自己学术能力平平，如今要走向实务，她发现自己连业务能力也差。


    她觉得自己本身就是一个非常差劲的人。


    千言万语说完，吴因长长舒了口气，等着沈行中的开导，可手机里死般沉默，他早在报备完回家时间后就挂了电话。


    吴因只是在自言自语。


    熄掉屏幕，她慢慢走回书房，迷茫片刻，忽然扫掉桌上所有的书，颓然躺在了地毯上。


    她看着天花板，想到裴由简的问题，也想到梁莹的问题。


    你是自愿的吗？


    你还觉得你幸运吗？


    吴因想，她把一切都投注在沈行中身上，一切的思考都起源于他，一切的结果都归因于他。


    她没了朋友，没了事业，全部生活全都得依靠沈行中，连安慰都必须来自于他。


    她头一回感到如此害怕。


    沈行中没有如约很快到家，项目有急活儿，他临出门却被召回去，不得已又忙到半夜。


    他蹑手蹑脚打开房门时，吴因已经睡了，屋里收拾得干净，却没有留灯。


    沈行中知道吴因生气，悄悄坐在她床侧的地上，借着零星月光看她。


    “对不起，吴因。”他也懊恼，为自己一次次的失约，更为自己越来越少的耐性。


    可内外夹击的工作已经让他头疼，他实在无心、更无力在此时花太多时间关注吴因。


    开始时他尚觉愧疚，可不好的事儿多了，比如工作不顺、比如签证没下来，他的愧疚逐渐成了烦躁、逃避，最后变得习惯，几乎无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