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站在那里，姿态恭谨，却像一道无声的闸门，摆明了就是要横亘在他们与那些尘封的档案之间。


    应怀山满眼满意，点点头又道：“大家有什么问题都可以问周主任。那就先这样，大家加油努力干活吧，期待你们的成果。”


    说完，才带着秘书离开。


    直到那身影消失在走廊转角，凝滞的空气才重新流动起来。


    陶新柔后背沁出一层冷汗，她抬眼看向应景晟，见他神色如常，但眼底深处却掠过一丝敌意。


    他什么也没说，只是示意大家进入会议室。


    周韵也跟着大家一起聆听会议方案、调研流程，遇到不可行的地方还会举手示意说明总部的流程。


    会议结束后，大家前往临时安排的办公区域。


    周韵寸步不离地跟着项目组，总部为她安排在了靠门的办公桌，她利落地打开了笔记本电脑，没有抬头，趁着无人说话之际似是自言自语道：“为了更高效地协调，我会在这里办公，方便大家随时沟通。”


    众人面面相觑，却也恍然大悟。


    方便沟通？是方便监视吧。


    应景晟看着周韵的行为皱了皱眉头，但也无可奈何，只让大家遵守总部的规矩，便和王安然走了出去。


    等两人走出总部，坐上车王安然才小声道：“小应总，应副总肯定是从档案室那儿听说消息了，今天才会突然出现的，是我办事不周。”


    “你现在不用说这些，能让我们在这里查档案已经是他最大的让步了，毕竟是在他眼皮子底下干事，若是他不监督反倒有事，他监督了才让我放心，说明这件事没有什么变化。”


    “您说的是，那我们现在怎么办？还需要查吗？”


    “当然要查，还有，顺便看看陶新柔，到底在查什么。”


    “是。”


    *


    在总部办公确实没有想象中的轻松，应景晟只申请了10天的时间，也就意味着陶新柔要在这10天内完成查阅相关资料。


    只是一切都没她想象中的那么容易。


    当魏嘉信拿着一份初步的档案查阅需求清单，交给周韵时，她一脸严肃：“这两份涉及十年前公司内部运营的评估初稿，属于未解密文件，不在本次项目授权调阅范围内，请修改清单。”


    魏嘉信一愣，试图解释：“周主任，这两份只是作为背景参考。”


    “项目授权范围很明确，只限于已公开或可公开的服务类、文化类历史资料，一切以授权书为准。”


    陶新柔心里一沉，她原本计划在后续申请中，也夹杂一些类似的文件，现在看来，周韵这道闸门，比她预想的更加森严。


    应怀山派来的这个人，显然不让大家进入档案馆。


    就在她心绪不宁时，周韵起身，抱着一叠刚打印出来的《档案馆查阅行为规范及本项目特别注意事项》，开始逐一发放。


    “这是具体细则，请大家仔细阅读并签署承诺书。”周韵走到陶新柔桌边，将文件放下，手指在某一项条款上轻轻点了点，“尤其注意这一条，所有查阅需基于明确的项目需求，严禁任何与项目目标无关的私人化、指向性检索。档案馆系统有完善的日志记录和关键词筛查功能，任何异常查阅行为都将被记录并追溯。”


    她看着陶新柔，公式化的笑容里又带着一丝冰冷的提醒：“大家都是第一次接触这类工作吧？务必严格按照规章来，这对大家都好。”


    陶新柔迎着她的目光，只觉得一股寒意顺着脊椎爬上来。


    这哪里是提醒，这简直是赤裸裸的警告！


    看来要查案还得想想其他法子。


    进组的第三天，陶新柔查案依然毫无进展。


    上午，周韵接了个电话，声音压得很低，但陶新柔离得近，隐约听到“您放心”“盯着呢”几个字。


    陶新柔心里一紧，那个电话，多半是应怀山打来的。


    她低头假装整理资料，脑子里却飞速转着。


    照这个态势下去，别说查案，她连档案室的边都摸不着。


    可她能怎么办？周韵盯得最紧，他们稍微有点动作，那道目光就跟过来。


    午休时间，同事们三三两两去吃饭了。陶新柔没什么胃口，独自坐在临时办公位上发呆。


    这么下去肯定不是回事，但连应景晟也无可奈何，这件事可能真没解，而且，她也不能直接跟应景晟说她想要查什么吧。


    周韵那道闸门太严了。


    不过，下午，一个令人意想不到的人居然出现了。


    张宏斌来了。


    一起来的还有他的秘书冯吉，两人手里拎着几个袋子，笑脸盈盈。


    “大家辛苦了，小应总委托我给大家送点下午茶，我正好来总部办事，顺路过来看看大家。” 他说着，就让冯吉把咖啡分发下去。


    周韵皱着眉头站起身，脸上依旧是那副公式化的礼貌：“张经理，我们这里不得闲杂人等入内。”


    张宏斌尴尬了一下，其他人看着他嗤笑起来。


    他拿起一杯咖啡，笑着走过去：“哎呀，周主任，其实这个事吧……”张宏斌说着把周韵喊了出去。


    陶新柔离门边不远，竖着耳朵也只隐约听到“进度”、“配合”几个零碎的词。


    简短交谈后，张宏斌便带着冯吉离开了，他前脚刚走，周韵就进来拍了拍手。


    “各位同事，考虑到项目时间紧，为了提升效率，从今天下午开始，在遵守所有规范的前提下，你们可以自行前往翻阅，但每次进出必须两个人一同进入，且在我这里登记，查阅内容必须与清单严格对应，另外再说一下，档案室的各个角落都有监控，如有任何缺漏遗失，请提前汇报，否则追查责任。”


    这个突如其来的放宽政策让众人都愣了一下。


    许多同事都表示能提高效率，只有陶新柔心里警铃大作。


    张宏斌刚来过，周韵就改变了策略，这绝对有问题！


    但这是她等待已久的机会，明知可能是陷阱，她也必须往里跳。


    不一会儿，许多同事都拿着清单去找周韵签字，陶新柔也把清单夹杂在其中，与同事们混进了档案室。


    在一众档案中，她很快找到了09年档案，在一份“2009年度分公司优秀后勤保障人员风采展示”的附录材料里，她看到了父亲陶海振的名字和一张小小的单人工作照，照片上的父亲穿着工作服，笑容明亮。


    她强压激动，继续寻找。


    按照档案关联索引，这份总结应该附有一份对应的相关人员详细事迹材料附件。


    然而，她翻遍了整个档案盒，甚至查看了前后几年的相关盒子，却怎么也找不到那份应该存在的附件。


    就连之前的人事档案调动，也不见了。


    她仔细搜寻，发现近几年的档案都出现了缺失，尤其是涉及2009年上半年具体工作记录的部分，像是被替换过，留下的都是一些无关痛痒的通用内容。


    档案被动了手脚，有人提前清理了关键部分！


    陶新柔的心沉到了谷底。


    她最初的猜想被证实了，父亲的死绝非意外，而且有人一直在掩盖，甚至在这么多年后，依然警惕地防范着任何可能的调查。


    她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回到临时办公室。


    “周主任，我在查阅这份2009年西南分公司的总结时，发现里面提到的‘相关人员详细事迹材料附件’缺失了。按照档案馆的归档规范，这类附件通常应该一并保存。我担心是不是归档时遗漏了，这可能会影响我们项目结果的完整性。”


    周韵接过文件看了看，随后站起身：“我去核查一下归档记录和相邻档案，你稍等。”


    陶新柔点点头，在周韵经过她身边准备去档案馆时，忽然拉住了周韵：“周主任。”


    “啊？”


    瞬间，几个画面强行涌入陶新柔的脑海——


    周韵坐在电脑前，屏幕上是详细的档案调阅日志，她正在整理一份清单。


    周韵语气恭敬地打着电话：“……是的，应副总，档案室对他们开放了，重点关注了后勤相关部分。”


    电话那头，应怀山的声音低沉：“嗯，该收的都收好了吧？”


    “应副总您放心，我这边一直盯着。”


    “很好，特别关注那个叫陶新柔的，仔细点。”


    “是，我会重点注意她。”


    ……


    “怎么了？”周韵问。


    画面一闪，陶新柔这才回过神。


    “哦，没什么，我是想说你的领子没整理好。”


    陶新柔指了指自己的领子。


    周韵咳嗽了一下，整理好领子：“你在这里等我一下，”说罢再次转身离开。


    陶新柔的心忽然加速跳起来，应副总？应副总就是应怀山吧。


    应怀山为什么要盯着她？


    除非他早就知道，除非这件事他想要隐瞒。


    想要隐瞒就意味着这件事是应怀山做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