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确认了只有你一个人才来的。”
柳升卿从窗户缝里瞧不见她,有点急了,掏出把匕首撬窗,“姐姐?姐姐?”
尹云起从祠堂侧门出去想要吓回去,站在他身后看他动作:“坏了你赔。”
柳升卿回头,似乎又扯到伤了,放下匕首,抬手捂住肩膀:“对不起嘛姐姐。”
“伤到骨头没?转一下我看看。”
柳升卿乖乖转动肩膀,疼得他眉头皱起,但动作还算顺畅:“应该没断。” 他趁她靠近,抬起亮晶晶的眼睛,“我要走了,姐姐。”
“走去哪儿?” 她心头莫名一紧,推开祠堂侧门,“进来,外面风大。” 预感不太妙。
“边陲。我要去从军。”
尹云起深吸一口气,感觉自己今天受的刺激实在有点多。
“嫖钦将军同意?茂林知道?”
柳升卿眼神飘忽了一下:“我打算等出发了,再给母亲送信。等信送到,我人已经在路上了,母亲想逮我也来不及。”
说完,他有点心虚,但很快又理直气壮起来,“我是男子之身又如何?前朝亦有男将军立下赫赫战功。边境不宁,正是博取功名之时!”
“胡闹。”尹云起真想再用牌位敲他一下,“边陲刀剑无眼,岂是儿戏?”
“姐姐这是担心我?” 柳升卿得寸进尺,想拉她袖子,瞥见她怀里的牌位,又缩回手,语气软下来,“我会很小心的。祖母没伤着吧?”
“没有。”
尹云起把牌位端端正正摆回供桌上,虔诚地上了一炷香。
太主君在上,方才我口不择言,什么死啊活啊的都是气话,您老人家千万千万千万别当真。
她拜完,柳升卿也过来,有模有样地跪下,心里念念有词。
祖母安好,柳升卿自作主张给您请安了。凤陵近来不安宁,求您一定保佑尹云起平安喜乐,无病无灾。等我挣了军功回来,再堂堂正正给您磕头。
尹云起是真不知道尹家的祖宗能不能跨宗保佑柳家人,但刀剑无眼,他想求个心安,就随他吧。
她正想着,柳升卿已经拜完起身,又凑到她身边:“姐姐,我肩膀真的好疼,你能不能疼疼我?”
尹云起铁面无私:“不行。”
柳升卿学以致用:“求求姐姐。”
他甚至从胸口暗袋里掏出许多瓶瓶罐罐,“这些是药粉,姐姐帮帮我。”
尹云起:“你随身带这么多药粉做什么?”
柳升卿见她有点松动,很利落地扯开衣领,露出一片红肿,还不忘奉承:“姐姐最好了。”
尹云起从一堆瓶瓶罐罐里挑选了一瓶包装最漂亮的,问:“这个能用吗?”
柳升卿笑起来:“姐姐好聪明。”
尹云起拨开塞子,柳升卿拦她:“真的想好了,要给我用这个?”
她莫名其妙:“......你上不上药?”
柳升卿:“这是春。药。”
尹云起手一抖,把他衣领扯到脖颈,又把瓶盖塞好,一股脑塞进他怀里:“哪儿来的滚哪儿去!”
柳升卿拉住她的手,不让她走,把瓶瓶罐罐分好类:“红色塞子是有毒的,绿塞是伤药,黄色的少些,是不同程度的催。情药。”
“姐姐。”他侧过脸,“若我此行回不来——”
“闭嘴。柳小公子命硬得很,祖母的牌位都砸不死。”
柳升卿闷笑:“那若是凯旋呢?姐姐可愿等我?”
供桌上的长明灯噼噼啪啪爆了个灯花。
“等你做什么?”尹云起别开脸,“继续半夜翻窗,继续吓我?”
柳升卿仔细系好衣领,不闹她了:“凤陵近来不太平,若有宵小之辈胆敢冒犯,不必客气。”
尹云起盯着红黄绿色塞子:“柳升卿,边陲路远,我觉得你更需要它们。”
“姐姐别担心,我也备了这些。话本子上说,出远门前要给朋友送礼物,对方才会睹物思人。”
他又把瓶瓶罐罐递回来,“我想了好久,送什么你才会想我。但后来我明白了,比起让你思念我,我更希望你平安。”
尹云起不想让他出门在外还分心,只说:“你把我当什么人了?哪有你说的这么危险。”
“是我放在心上的人。”他答得超快,“所以一点险都不能冒。”
尹云起:“你不许看话本子了。”
这不是教坏小孩吗!
柳升卿最后看了眼供桌上整齐的牌位,很快很轻地勾了勾尹云起的指尖。
“我走了。”他戴好兜帽面巾,翻身出窗,黑袍融进夜色,“姐姐再见。”
他走了,尹云起把垫子恢复原样,又跪下了。
*
萧初行在厢房睡不安稳,汤药的作用褪去后,连累尹云起罚跪的歉疚包裹住他。
他辗转反侧,最终还是披衣起身。听雨在外间睡得沉,他未惊动,自己悄悄出了厢房。
原本只是想透口气,脚下却不由自主地走向祠堂方向。
夜深了,祠堂虽燃着长明灯,可终究不是休息的地方。他想起她的维护,想起她独自一人跪在里面的样子,不由得牵肠挂肚起来。
走近了他才发现,窗都并未闩紧,风呼呼地往里钻。
尹云起就这样蜷跪在垫子上,居然也安稳睡去。她只穿着春夏日的单薄衣衫,瞧着都让人心疼。
萧初行静静看了一会儿,把窗闩好,原路返回了。
没过多久,他又折返。这次臂弯里搭了一条小毯,是他从自己厢房的床上取来的。
他走入祠堂,在她身侧停下,将小毯抖开,极其缓慢地覆盖在她身上,从肩头到膝弯,仔细掖好边角,生怕惊醒了她。
离得近了,他能看清她眼睫垂下投出的一小片阴影,还有因为冷和疲惫而略显苍白的脸颊。
他在心里说:“晚安,阿起。”
供桌上,太主君的牌位安然矗立。萧初行在旁边的垫子跪下,就这样安静地守着她。
天快明了,尹云起睡得安稳,小毯都被她睡暖了,露出的半侧脸颊泛起红晕。
萧初行弯起眉眼,无声笑笑,缓过来腿麻就悄悄离开了,没舍得拿走她的毯子。
等她终于被腿麻折腾醒了,西洲探头进来:“少君,您醒了?婢子来伺候您洗漱。”
尹云起坐起身,小毯顺着肩膀往下滑,她疑惑地看向西洲。
“婢子来时就在您身上了。巡夜的说瞧见少主公来过,许是他送来的。”
尹云起将毯子叠好递给西洲:“先收着,回头我亲自还他。”
西洲给她按腿:“您跪了一夜,今日便告假在家歇息吧。”
尹云起摇头:“不必了,更衣吧,我要去太学。”
西洲惊讶:“少君,您不累么?”
“有些累。”尹云起站起身,语气还挺轻松,“但我同周师说好了今天见。”
*
太学格物院里,周照临正在整理今日要用的书卷。
窗外有学生走过,议论声正好飘进来:“听说尹少君昨夜被罚跪祠堂了......”
听到尹云起的名字,周照临动作顿了顿,又继续整理。他记得她的声音,是常与尹云起同行的冯学子。
他抬眸看了眼窗外日头,时辰差不多了。
把今日要用的书卷整齐放好,他单手拎起书箱,另一只手理了理身上的太学制度,确保没有失仪之处,转身出了格物院。
他去了学监院。
学监正在用早膳,见他这个时辰拎着书箱过来,有些意外:“周算师?今日不是有课?”
周照临没什么表情:“是。临时有些私事,需告假半日。今日的课业,辛苦学监与旁的算师调整一下。这是学生的名册和今日要讲的章节要点。”
学监接过,看了看,又抬头打量他。周照临讲学素来严谨,极少告假,更别说这样突然。
“要紧事吧?”学监也不便深究,摆了摆手,“若需要用太学的马车,去门房登记便可。”
“谢学监。”
周照临没要马车,只去马厩牵了匹马,正是他常照料的那匹。
尹府大门就在前方不远了。
第40章 痊愈
从祠堂出发, 往正门去更顺路些。
早膳是蒸包子,尹云起没什么胃口,腿也不舒服,只随意用了些。
“让马车去大门候着吧, 别停二门了, 我从正门走。”
西洲应下,拎着包子去传话了。
尹云起感觉自己简直是拖着腿挪动。
府内从二门到正门多是人行小径, 马车需要绕行外侧车道。尹云起先到了门口, 拎着书箱站着等。
天色还早,街道上人不多,大多是挎着菜篮采买归来的小郎, 以及需要上学堂的女娘们。
许是见尹云起也拎着书箱, 路过的两个小年纪女娘便朝她笑, 她也回个笑,目送她们走远。
一转头,瞥见拴马石旁系着一匹熟悉的马, 马鞍上还有太学标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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