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首页箭头春潮弄莺_施黛箭头 第142页

第142页

    “嗯, 知晓了。”


    两人一个进屋, 一个外出, 谁也未留意到院角树影深处,当真藏匿着一个黑衣人影。


    瞿涯正是在檐下女子刚要转头的瞬间, 认出对方只是与青鸢身形背影相似, 她稍侧首, 露出鼻梁弧线,瞿涯立刻认出那人不是青鸢。


    大失所望。


    刚刚雀跃的心潮瞬间低落下去,无人懂他短时间内心情大起大落的跌宕复杂。


    瞿涯正想抽身, 院外忽的传来几道脚步靠近的声音, 若是猜得不错, 来人应是舅母。


    他待在原地, 选择暂时按兵不动。


    长公主身份虽尊贵,但赵云妃如今病成这样,许不许客人进屋省疾,还是她自己做主, 长公主不会在眼下关头,强行摆谱,恃权无礼。


    下人进屋通传,很快出来回话。


    言道夫人今日难得有些精气神,请长公主殿下进屋一叙。


    长公主叹了口气,命令侍卫守在院外,未叫身边伺候的人一道跟去,她做好心理准备,独身推门而入。


    祁羡开始时也在屋里陪客,没一会儿退出来,留长公主与赵云妃单独叙话。


    内寝,除了长公主与赵云妃,还有桂嬷嬷在旁安静守着,这几日赵云妃身体情况不妙,众人都怕坏情况说来就来,夫人一口气随时咽下,因此不敢叫她单独面客,万一生了状况,桂嬷嬷在里面会方便照应很多。


    看着昔日好友如今病容苍白,行将就木,甚至连掀起眼皮都恹恹无力,就是这副样子,居然还是祁羡所形容的,精神算好?


    长公主殿下心里难抑得不是滋味。


    当年,赵云妃被选中进宫伴读,两人结交金兰,情同亲姊,加上驸马宋叙安,三人都是要好的友伴。


    后来,她误会赵云妃偷偷喜欢自己的意中人宋叙安,赌气再也不理她。再之后,不知赵云妃有没有自证清白的意思,竟在很短的时间内,经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与祁霆定下婚约。


    乍闻消息,她与宋叙安皆意外,找上赵云妃询问,对方却道祁霆丰神俊逸,堪为良配。


    良配,良配……时过境迁,如今再回想这话,徒生讽刺。


    长公主落座榻边,轻抚上赵云妃的手,低声语道:“云妃,我其实早该来看你的……前段时间,我总梦到我们小时候,那时候你我还有叙安,无忧无虑,多么要好。可因为我一时生嫉,冲动质问,使得你与我们慢慢变得生分,草率嫁人。你当初哪里了解祁霆,不过是想尽快避嫌,才答应你父亲与兄长,轻易同意了这门婚事。后面种种,身不由己,祁霆不堪托付,你亦吃了很多很多苦,其实……这一切真的要怪我。”


    赵云妃眼睫微颤,费力弯唇迎笑,小幅度摇了下头:“不,不怪你,是我命不好,我……早认命了。”


    长公主闻言,更难受不已。


    她从怀里掏出一方锦帕,起身弯腰,靠近赵云妃,小心翼翼帮她拭去额前泌出的汗。


    同时压声道:“我知你顾虑的,你且放心,崔氏那贱人掀不起风浪,狄国公的爵位,一定会是祁羡的。还有圣上对祁家的态度,我会时刻紧盯,并适时与叙安进宫劝谏,你走后,我一定尽力护着你的孩子。”


    赵云妃茫然一阵,忽的睁大眼睛,激动抬手,奋力去抓长公主的衣袖,同时大力喘息着。


    长公主见状惊诧,不知发生了何事,慌忙寻助看向守在一旁的桂嬷嬷。


    桂嬷嬷刚要过来,就听赵云妃颤抖着嗓音请求道:“阿盂,帮我……帮我照顾好我的女儿……”


    阿盂,是长公主的闺名,昔日两人交好私下相处时,她常这样唤她。


    长公主回握上赵云妃的手,以为她弥留之际,开始讲胡话:“你膝下就祁羡一个独子,哪里来的女儿啊?”


    桂嬷嬷心头一跳,想要岔开话题去打断,可已经来不及了。


    赵云妃脱口而出:“我有女儿,可怜她流落在外,没受我一日关怀照料,我对不起她。阿盂,帮我挂念着祁羡,也求你帮我惦记着阿鸢,她,她现在在……”


    长公主追问:“她在何处?”


    赵云妃手上骤然脱了力,落回病榻,双目圆睁,大口呼吸,只是声息减弱。


    桂嬷嬷当即冲过去跪在长公主身前,连连磕头央求:“长公主殿下!此事是夫人藏留心中多年的秘密,她是对您信任才开口此请,求殿下一定保守秘密,否认夫人死不瞑目!”


    长公主慢慢缓过神,压抑心惊,点头回道:“本宫知道,嬷嬷放心吧,今日所有对话,本宫只当是云妃弥留之际的胡话。胡话,当不得真。”


    桂嬷嬷这才松了口气,她示意过长公主,而后匆匆起身奔出房门,寻医士进门诊看。


    北院瞬间乱作一团,长公主放心不下,不愿此刻离去,被祁羡安排在偏院等待消息。


    瞿涯匿在暗影中,眼见北院人来人往,他谨慎多留一步,目不转睛紧盯着房门,亲眼看着有背着医箱的医女进屋为夫人诊疾,他确认过,那群人当中并无青鸢的身影,这才死心,终于肯离去。


    他寻机与舅母身边的随侍通了气,言明可以离府。


    奈何舅母不回,坚持要留下等消息,瞿涯便与公主府其他几位侍卫,先一步离去。


    ……


    腊月二十七,临近年关,京中家家张红挂彩,唯独国公府扯下冲喜红绸,挂上了清素的白幡。


    国公夫人沉疴染疾多年,终是没能熬过这一年冬,芳魂杳杳,撒手人寰。


    棺椁置于公府正堂,覆以织金素缎,若有人留心去看,会见到棺中安然阖目的国公夫人,嘴角竟是带着抹浅浅笑意的。


    最后的弥留之际,她一定是高兴的。


    是青鸢,在赵云妃饮不下药,神仙难救的艰难关头,自愿穿上她早早为亲生女儿准备的华美嫁衣,打扮得漂漂亮亮,奔赴在她身边。


    那时,青鸢一袭艳丽缀金红衣,明昳不可方物。


    她伏身在病榻前,紧握着赵云妃双手,周身明彩熠熠与压抑沉重的寝屋氛围格格不入,她这抹亮色,清晰照亮了赵云妃那双暗沉混沌的眼眸。


    赵云妃已无气力再开口了,但她仿佛还有无尽的话语想与青鸢叮嘱,她艰涩说不出来,全部堵在嗓口,只能发出奇怪模糊的嗬嗬声。


    青鸢见状,摇头落泪:“不用再说了,您的交代,我都知晓。”


    赵云妃深深看着她,似是牵起唇角笑了下。


    青鸢不忍心地错过眼去,心头揪痛,泪意汹涌。


    祁羡靠近,跪在母亲榻前起誓,保证余生定会照顾好青鸢,护她平安周全。


    赵云妃眼眶湿润地弯起手指,虚虚牵住祁羡,费力将她两个子女的手合握在一起,她不舍望着她在这个世上最最牵挂的两人,满目眷恋,不舍离去,但总归,她是安心的了。


    凡人命数,终不由己。


    意识渐散,眼皮沉重,赵云妃慢慢合上眸。


    然而,就在那一瞬间,她耳边隐约听到一声不甚清晰的“母亲”,声音轻柔,极为好听,明显不是祁羡所唤,而是……阿鸢挽留的声音。


    她浑身像是沸了起来。


    这一声由亲生女儿唤出的“母亲”,她苦苦等了十几年,而今终于听到,死也瞑目,只是难免贪心想要多听第二声,第三声,一直听下去。


    可是,可是……她无力再去回应,死神已牢牢束住她的咽喉。


    老天对她最后的仁慈止于此了。


    今生今世,她与自己的亲生骨肉,注定只有这一声的母女缘分。


    但也……足够了。


    ……


    朱门缠白绫,正厅设灵堂。


    国公府阖府上下开始准备夫人丧仪,这关头,青鸢的身份是不能轻易对外露面的。


    青鸢心哀未止,神思恍惚地被祁羡派人安置在距北院不远的偏院里,祁羡叮嘱她,先不急着走,待他应付完前来吊唁的亲友,会尽快过来与她商量后面的具体安排。


    青鸢配合祁羡安置,全程安静不语,不想给他再添去任何麻烦。


    后续丧礼事宜并不轻松,祁羡悲恸之下肩挑重担,是不容易的。


    青鸢独自待在阒无人迹的偏院,怔怔坐在屋内一方绣墩上,红着眼眶,一动不动。


    她排斥去想母亲的身后事,同时,又忘不掉母亲最后阖眼时,听到她呼唤的声音努力挣眼却艰难未果的模样,眼泪控制不住,再次决堤。


    天暮渐沉,屋内没有燃烛,她呆坐原地,任凭四周裹挟而来的黑暗慢慢将她吞噬。


    情绪随之跌至谷底。


    她眼前除了一片黑暗,什么都没有,整个人深陷进无望的氐惆与茫然。


    不知过去多久,青鸢猛地从绣墩上起身,于房间里匆匆来回渡步,她意识到自己再这样一个人胡思乱想地待下去,一定会难受得疯掉不成。


    要找点事情做,最好能像祁羡一样忙碌起来,在人前暂时忘却哀伤,分散紧绷注意力,用繁复枯燥的疲惫流程,慢慢淡化亲人逝去骤然扑来的尖利锐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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