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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魔帝夫妇竟肯舍面请湘山元君来说媒——扶月挑眉想,看来,他们是抱着必成之意了。


    扶月无法替凤溪的人生做主。她坐直身子,郑重对湘山元君道:“此事……您得同凤溪本人说。”


    湘山元君摆摆手,“哎~终身大事向来讲究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凤溪神君已无父母亲人在世,您是他的师尊,自然可以为他做主。”


    “我们师徒间不讲这个。”扶月加重语气中的拒绝意味,“凤溪的事情,只能由他自己做主。”


    上了年纪的人总是更容易听懂他人语气中的深层含义。湘山元君意识到扶月是真不想掺和此事。她没再继续劝说扶月帮忙,只是看似随意地提起一件事:“老身也听说过,凤溪神君是应龙族人。羽翼族跟应龙族之间有深仇大恨,他们的族长金羽鹤为人虽正派,却也偏执,他不会容忍这世上还有应龙存在。”


    她的双目隐在袅袅水雾后:“我们这些老家伙终有老得走不动的那一日。若能得魔族庇护……凤溪此生,应可无忧。”


    素色亚麻草帘随风晃动,扶月举杯喝水,指节无意识地收紧:“是啊,”她道,“挺好的。”


    她终有死去的一天。若有人能替她守护凤溪周全,的确挺好的。


    告别湘山元君,扶月带上玄金斗篷后头的兜帽,信步走出茶香四溢的茶馆。


    正是最温暖的午后时分,太阳光并不强烈,照在身上暖烘烘的。扶月在茶馆门前站了会儿,不知是去找凤溪同回碧霄宫,还是自己先回去。


    也不晓得凤溪跟佛主聊完没有。


    街面上行人太多,嘈杂声从四面八方汇入扶月耳中。她隐约听到有人在叫凤溪的名字:“凤溪神君,凤溪神君~您走那么快做什么,等等我呀。”


    扶月长吸一口气,提步跳到茶馆屋顶,又踩着茶馆屋脊边缘,动作利落地跳到路对面的成衣铺子屋顶。


    一连跳了十几次屋顶后,扶月终于看到了在人群中疾步穿梭的凤溪。


    他还是保持标志性的表情——面无表情、下颚紧绷,脚步快得几乎晃出虚影。


    在他身后,有一位穿粉红色衣衫的年轻姑娘亦步亦趋,发间对称的海棠步摇不时砸在耳朵和脸颊上,她也不知道痛,只是紧紧跟随凤溪,好像生怕跟丢了。


    凤溪试图甩掉她,尝试无果后,他停步转身,皱眉问那位粉衣小姑娘:“有事吗?”


    小姑娘身材娇小玲珑,只到凤溪胸口。她似乎没料到凤溪会转身和她说话,一下子怔住了,磕磕巴巴道:“我、我叫梓妍,全名乌、乌梓妍。”


    她抬头仰望凤溪,表情怯生生的,鼓起莫大的勇气道:“我……我找你许久了。”


    屋顶的风比平地更大。扶月静默站在屋脊中间,按住在风中招摇的衣摆,琥珀色眼眸中流露出兴致盎然:乌梓妍?


    原来她就是湘山元君要给凤溪说亲的小姑娘啊。


    扶月蹲下身子,垂目看向怯生生的粉衣小姑娘。


    乌梓妍面对凤溪时虽拘谨含羞,但细看她的眉梢眼角,不难发现藏在拘谨和羞怯下的灵动活泼。她应当在爱意包围中长大,眉眼间只有面对心仪之人的紧张慌乱,看不出一丝忧愁。


    扶月越看越觉得乌梓妍眼熟。她仔细想了想,忽而想起眼熟在哪里:咦?这不是阿云珠生辰那日,小声嘀咕连宇世子手臂上的伤痕还没她下雪天摔一跤重的小姑娘吗?


    原来是她。


    扶月倒挺喜欢她的。


    烈女怕缠郎,烈郎也怕缠女。扶月想,这是凤溪和乌梓妍两个年轻人的事情,她这位老人家就别掺和了。


    装看不到罢。


    她掩去气息,捏诀飞回天上天。


    第61章 争执


    天上天的阳光比西方世界更明媚, 更妙的是风也柔和,吹在脸上不像刀子,像柔软柳枝。


    扶月将房中的贵妃榻挪到庭院开阔处, 又从书房寻了本读起来不费脑子的杂文书。准备妥当后,她懒懒散散地横卧贵妃榻,认真捧起那本杂文书,开始……睡回笼觉。


    躺下没多久,扶月忽觉眼前一暗, 熟悉的寒梅香气涌入鼻腔。


    凤溪的声音在耳畔响起:“师尊既提前回来,为何不留个口信, 教我好找。”


    扶月费力睁开眼, 凤溪在日光照耀下熠熠生辉的身影映入眼帘。“怎的回来得这样早。”扶月眯着眼睛看向凤溪,扬唇似笑非笑道, “那个漂亮的小姑娘呢?”


    凤溪难掩诧异:“师尊都看到了?”


    扶月没回答是或不是。手边书籍被太阳晒得发热, 她干脆将书当成枕头塞到脑后:“湘山元君找你了吗?”她看似漫不经心地问凤溪。


    凤溪精致的眉心当即起皱:“湘山元君找我作甚?”


    扶月心下了然:看来元君还没找凤溪说结亲之事。


    元君既然尚未开口, 扶月也不好先提这事。她闭上眼睛假寐,含糊不清道:“我还以为她会直接拦下你, 原来她竟也不敢贸然开口。”低低笑一声,扶月感慨道,“万恶的血脉压制。”


    凤溪越听越糊涂。眉宇间的褶皱再次加深,他问扶月:“师尊到底在说什么?”


    阳光透过眼皮,照得扶月眼前一片橙黄。她含笑扯开话题:“乌梓妍……喔, 也就是适才跟在你后面的小姑娘。你……觉得她怎么样?”


    凤溪感觉扶月今天实在古怪, 比之前几天更古怪。他用眸光暗暗临摹扶月白皙发光的皮肤, 心口如一道:“话多,性子太活泼,聒噪。”


    短短十字, 委实吝啬。


    扶月睁眼仰视凤溪,琥珀色瞳仁在太阳下如宝石耀眼:“你年纪轻轻,怎的这般老成。”她为乌梓妍说话,“像她那样活泼外向挺好的,相处起来不会心累。”


    凤溪不解扶月为何会为一个不熟悉的外人说话。


    他心中有所猜疑,并因这份猜疑生出股无名火。他强压住乱窜的无名之火,眸子深深沉进眼底,试探着问扶月:“师尊希望我与乌梓妍多往来?”


    扶月没察觉出凤溪的恼意,兀自沉吟道:“多些朋友是好事啊。你不能总独来独往,跟独行侠似的。你也需要有自己的生活,闲暇时可以约着朋友登山观海……”


    “啪!”


    是凤溪甩袖离去发出的声音。


    他用力捏紧拳头,十根指节因用力而泛白,仿佛在极力抑制内心的愤怒。


    扶月吓了一大跳。她忙起身,重心一时不稳,跌坐在贵妃榻边角。她顺势坐下,对凤溪的背影焦急又不解道:“你闹什么脾气啊?”


    闹什么脾气。


    凤溪气得冷笑出声——呵,她竟然问他闹什么脾气。


    他转身大步走回扶月身旁,白衣包裹下的精瘦胸膛剧烈起伏,彰显出他此刻激动的情绪。


    近段时日积攒的委屈和怨懑一齐用上心头,凤溪居高临下盯着扶月,眼睑泛红道:“师尊为何替乌梓妍说话?”


    扶月喊出那句“你闹什么脾气”纯属情急而为,她没想到凤溪会去而复返。


    她心底莫名发虚,不敢抬头跟凤溪对视,只咬唇嗫嚅道:“我……没旁的意思,只是想让你多结交些朋友……”


    凤溪冷笑一声,毫不掩饰他的嘲讽和不满:“师尊这段时日不是在刻意疏离我吗。你甚至不愿等我片刻,招呼都不打一声,自己就飞回碧霄宫了。”


    他背对着太阳站在扶月面前,颀长身影被日光拉长,投出大片阴影,刚好笼罩住扶月:“现在呢,”他前倾身子逼近扶月,目光如炬,“师尊就不觉得跟我说这些话太亲近了吗?”


    扶月从没见过凤溪这副咄咄逼人的样子。


    像被猎人惹怒的小兽。


    她看着凤溪近在咫尺的、眼睑泛红的脸庞,不知该说什么好,只好加重语气唤他的名字:“凤溪!”


    “我知道我叫什么。”凤溪站直身,“师尊不必提醒。”


    他恢复平常淡漠的神情,转身头也不回道:“更不用提醒得这么大声。”


    扶月身体僵硬地目送凤溪离开。


    正午阳光那样好,映得世间万物都金灿灿、暖洋洋的,他的背影却清冷孤独,一如五十年前她在极寒之地初见他时那般。


    心里涌上一股酸酸麻麻的感觉,扶月无意识攥紧衣摆,缓缓瘫坐在贵妃榻上。


    她不知道凤溪今天怎么了。甚至,她也不知道自己近段时间怎么了。


    扶月从前是六界最肆意洒脱、爱憎分明的神,当了六界共主之后虽有所收敛,却也没有彻底转变本性。


    自从……自从千灯节那晚之后,她明显感觉到自己发生了变化:心绪不宁,游移不定,做什么事情都心不在焉,混似心脏缺失一块。


    特别是刻意疏离凤溪的几天,这种感觉尤其明显。


    不是真的缺了一块心脏,她早已习惯胸腔的平静。


    是感觉上,感觉上心脏似缺了一块。


    由于出身问题,扶月幼时没有甚朋友,她为此专门练了门绝技——享受孤独。成为六界共主的前几十年,扶月更是将这门绝技练得炉火纯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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