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幕很快降临,微风拂过庭院,树叶沙沙作响。
因为后背有伤,扶月只能趴着睡觉。她不知凤溪今夜还会不会回来,也怕风轻痕趁虚而入,是以不敢睡得太死,每半个时辰便要睁眼看看四周。
再次入睡没多久,窗口突然传来一声异响,有股淡淡寒梅香气萦绕鼻息,扶月猛地睁开眼睛:“凤溪?”
“师尊。”凤溪干净俊美的脸庞出现在烛光中,扶月抬首,刚好望进他寒潭般深邃的眼眸。
太好了。扶月欢喜难耐坐起身——她的乖乖好徒儿凤溪终于回来了。
虽说龙形状态的凤溪也很好,有种别致的可爱,但还是人形看着最顺眼,眉眼如画,俊美无俦。
扶月近乎病态地盯着凤溪的脸庞看,以弥补前段时间没能看到他的损失:“术法恢复了吗?”她问,“按理说,你能变成人形了,术法应该也会恢复。”
扶月不想待在这里了。
留下与李润乾、季月圆虚与委蛇,是不得已而为之。若可以,她还是想破术出去,跟风轻痕真刀真枪拼个你死我活。
凤溪是误闯入回忆空间的第三人,他若能恢复术法,定可破缚灵术。
凤溪同样眼也不眨地盯着扶月:“我试过了。术法暂时还没有恢复,只能化龙化人。”
化龙化人是应龙一族生来便有的本事,不需要施展法术也能做到。
扶月收回视线,拧眉叹气道:“你这被反噬得也太厉害了。”
反噬。
凤溪捕捉到扶月说的这两个字,眉心陡然一动:看来,师尊已猜出他做了甚事。
扶月不说破,凤溪便当没听清她说的话。“给我看看伤口。”他从袖中掏出采摘的仙药,“是从附近灵气最充沛的山上摘的,药效比普通的药草好,敷在伤口上不疼。”
扶月轻咳一声道:“伤口……在后背。”她抬手抓脸,表情局促,“人间的御医医术也不错,已包扎好了,不看了罢……”
“察看伤口,又不是做旁的事。”凤溪寻来清水,洗干净仙药,捣成泥盛在玉盏里,“只露半边肩头便好。”
殿中药草香气甚浓,扶月犹豫片刻,背对凤溪,咬咬牙扯开衣襟,露出半边肩头。
在医者面前的裸露,不算裸露。凤溪虽不是医仙,但他手里现在有治伤的灵药,且当他是半个医仙。
扶月用的是周琯的皮囊。周琯一生养尊处优,纵然年逾三十,皮肤也如少女白皙莹润,后背半道疤痕也没有。
而扶月的皮囊,仅后背一个地方,便有大大小小伤疤几十处。
凤溪用食指蘸取药草,均匀涂抹在刀疤上。黏黏糊糊的药草覆盖住刀疤,刺激伤口发烫,却并没有尖锐的刺痛感。
凤溪的体温比常人低,他的手指接触扶月皮肤,有清晰冷意,每划过一处,扶月便忍不住颤栗一次,白皙肌肤渐渐染上绯红。
还好是夜里,烛火摇曳,看不出她肤色的变化。
殿内气氛怪异迷离。扶月找了个话题,用来转移注意力:“你怎么这么晚才回来。”
都子时了。
凤溪认真涂抹药泥,嗓音渗出沙哑:“景阳宫前守卫森严,光御林军便有二十众之多,他们交班时我才寻到机会进来。”
扶月闻言皱了皱眉:“李润乾竟然派兵把守景阳宫?”
他想做什么,活捉凤溪吗?
凤溪漆黑的瞳仁中除了映有烛火光芒,还映有扶月圆润白皙的肩头。喉结滑动一下,又很快归于原位,他收起玉盏,挪开眼道:“会留疤。”
扶月怕蹭掉药泥,轻手轻脚拉上衣服,遮住裸、露的肌肤:“无所谓,留疤便留疤,又不是我自己的身子。”
凤溪收起玉盏,长睫垂落遮住眼睛:“这趟劫数,是师尊亲历过的,你是扶月,也是周琯。”他提醒扶月,“所以,这是你的身子。”
凤溪这话说得颇有哲理。扶月打趣他:“佛主摆坛讲经那次你没白去,真跟他学了不少东西。”
睡觉忌讳半夜惊醒,更忌讳惊醒后闲聊,很难再入睡。
凤溪问扶月:“去城外吗?”他用眼神勾画扶月的轮廓,“我找药草的时候看到一片映山红。”
扶月眼眸一亮:“有白色的吗?”
凤溪展唇轻笑:“有。”
扶月的眼眸愈发亮若星辰。
这么晚了,阖宫都睡下了,应当不会再有人来景阳宫。她问凤溪: “怎么去?”
凤溪一声不吭化出应龙原身,金黄龙瞳像两盏小灯笼,中间的眼仁黑若宝石。
还好窗子没修。扶月翻身骑上龙身,躯体紧贴坚硬鳞片,趁着夜色掩护,随凤溪从破洞的窗户飞出景阳宫,再飞离困住周琯数年的大越皇城。
漆黑鳞片完美融入夜色,凤溪头顶那对分叉卷曲的精致龙角,刚好可做扶手。
这是扶月第二次将凤溪作为坐骑,第一次是在妖界的花鸣涧。她直起腰,扶住龙角,闭眼安静倾听风从耳边吹过的声音。
——啊,就是这种感觉,乘风破云,俯视天地。
久违了。
第73章 映山红
暮春的雾气尚未散尽, 远山在黛青天幕下起伏如凝固的浪。应龙穿云的速度快如闪电,扶月还没过足瘾,开满映山红的山丘已浮现眼前。
“到了。”凤溪落地化形, 黑发迎风纠缠,“是自然生长的映山红,无人栽植。”
山顶的月色比平原更好、更亮。千万朵映山红铺满眼前这座山,红花恍若熔岩在流动,白花却如冰霜覆盖的云霞。因没有工匠打理, 它们得以散发出最原始、最鲜活的生命力,美得让人目眩。
“哇。”扶月没见识地发出声惊叹:“我去跑一跑。”她拎起裙摆, 在花海里漫无目的地穿梭奔跑, 浑然不见平常的稳重端庄。
凤溪眼底笑意流淌。他登上地势最高的山石,在一棵山楂树下席地而坐, 打算静静看扶月撒欢。屁股刚落地, 还没坐稳, 扶月跑到他脸前,扶着膝盖气喘吁吁道:“累、累了。往旁边坐坐, 给我留点地方。”
凤溪: “……”
风起,映山红摇曳不止,花瓣簌簌落在岩石上,整座山都仿佛随着花影摇晃。
扶月看了会儿月下的映山红,倏然开口对凤溪道:“我想起一件事情。”
“什么事?”
扶月抱膝托腮:“今日是周琯生辰。”
凤溪的眼睫毛颤动两下, 他看了看扶月流畅的鹅蛋脸, 什么话都没说。
皇后的生辰为千秋节, 往年内廷司皆会大肆操办,可今年满皇宫竟无一人为周琯庆生。若不是李润乾授意,他们怎敢这样做。
不爱就不爱, 面子功夫好歹做一做啊。
李润乾真是……太绝情了。
“我又想起一件事。”扶月又道。
凤溪侧目望她:“哦?”
扶月仍托着腮,歪头朝向凤溪:“你到天上天五十多年了,我还从未给你庆贺过生辰。”
凤溪闻言低笑一声,唇角上扬成一个好看的角度:“我不看重这些。应龙一族……从不过生辰。”
扶月记起中缚灵术前一晚发生的事情,想到那张写有“阿泽”二字的纸条,她转正头颅,看似随意地问凤溪:“你……真不记得自己的生辰八字了啊?”
“嗯。”凤溪坦然道,“父亲和母亲都不曾说过我的生辰八字,应龙一族……死绝了,也无其他人知晓。”他也想到了那张写有“阿泽”二字的纸条,问出郁结心中多日的那个问题:“上次师尊知道我的小名,为何会表现得那样奇怪?”
她先是自言自语,后又追着他问东问西,最后干脆找借口逃跑。很显然,“阿泽”这个名字对扶月意义非凡。
扶月眼神闪躲:“没什么。”
凤溪毫不费力看出扶月的遮掩:“又准备骗我?”他沉下眼眸,语气夹带冷意:“你说过,再不会对我撒谎。”
凤溪生气起来很难哄。扶月犹豫稍许,无奈妥协:“罢了,告诉你也没什么。”
她将在始信山发现姻缘玉璧的事情告诉凤溪。
说完姻缘玉璧的事情,她作出一副轻松模样,似是对自己,又似是对凤溪道:“这世上又不是只有你一个人叫阿泽,可能是同名之人罢。”
“几千年前,始信山上……”凤溪拧眉思索,脑海中反复回想扶月说的事情。
他才两千多岁,跟扶月在始信山悬挂姻缘玉璧的那个“阿泽”,按理说不会是他。
可偏偏他与扶月相识,偏偏他的小名叫阿泽,偏偏……偏偏他爱慕扶月。种种巧合叠加在一起,凤溪不得不多想:这件事情,恐怕没这么简单。
良久,凤溪松开紧抿的薄唇,喉头逸出两个字:“奇怪。”
他有种直觉,跟扶月在始信山悬挂姻缘玉璧的那个“阿泽”,就是他。
直觉不能作为证据。瞥见扶月打了个冷颤,凤溪收起心中思量,起身脱下墨绿色外袍,迎风披在扶月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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