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定要抓回青檀审问清楚。
清寒在扶月面前打下包票,她将派出月宫所有仙子,想尽一切办法、用尽一切手段,定在十日内抓回青檀和风轻痕。
青檀的法术由清寒传授,就连她逃遁用的法器,也是清寒忍痛割爱赠与的。由月宫出面抓捕青檀,再合适不过。 “我给你十日时间。”扶月挥手招来天边的祥云,“十日后,若月宫抓不到人,那天上天便会介入抓捕。”
天上天一旦介入,此事便会闹得沸沸扬扬,人尽皆知。
清寒立刻读懂了扶月的言外之意:这十天,扶月不会对外张扬此事,暂时帮月宫守住尊严体面,至于十天后……
清寒愈发谨慎重视。
祥云腾空飞起,载着扶月和凤溪飞向远在万里之外的天上天。
从云上俯瞰,下界山峦连绵起伏,像大地凸起的脉络。几月前还葱翠欲滴的山林已褪去金黄颜色,染上初冬枯色,虽无生机,却也别有一番美感。
云上只有凤溪和扶月两人,凤溪这才开口问扶月:“月神收到的那封信……有问题吗?”
困顿人间许久,扶月着实想念这种在云端翱翔的感觉。她掏出收在广袖里的信件,单手递给凤溪:“你闻看看。”
凤溪展开折叠整齐的纸张,像扶月之前那样闭气凝神,用心去感受纸张间溢出的气息。
良久,他把信件还给扶月:“闻不到任何气息。”
无论是谁提笔书写,信件上总会沾染上一些独特气息:譬如阿云珠写的信就有一股子森然鬼气;赤炎写的信黑雾翻滚,妖气直冲天灵盖。
递到月宫的这封信,竟没有任何气息,闻不出写信的是哪一界的人。
越这样,才越奇怪。
扶月拧眉思忖道:“谁会偷偷给月宫通风报信呢?目的是什么?”
凤溪施法变出一件大氅,细心披在扶月身上:“先别想了。”他看着扶月在飞中舞动的头发,眼中闪过深思,“回去后问问周仙子,看她都求助过哪些人。”
周莳薇是太玄幻境众多炉鼎中唯一的活口。她之前说过,她从太玄幻境逃出去之后曾求助多人。也许就是她求助这多人中的某一人,对她的话将信将疑,不好自己出面,便以匿名的方式寄信给月宫,请青檀的师尊、月宫之主清寒出面查看。
话说回来,周莳薇这个姑娘命数曲折,经历也着实离奇,可谓天命之人。
这种命格,是修仙的好苗子。
身边萦绕着凤溪身上的气息,扶月倍觉安心,紧绷多时的心神逐渐松懈。
人一旦松懈下来,便容易犯困。扶月在云上找了个最柔软的位置,侧身躺下道:“我眯一会儿,到天上天你叫我。”
凤溪的声音低低的、轻轻的,像一根羽毛在扶月心头反复撩拨:“好。”
扶月闭上眼睛,想睡,却又迟迟难以入睡。
在缚灵术中经历的事情在脑海里反复闪现。
她闭着眼睛想,她和凤溪到底相伴了几十年,两人默契十足,竟然谁都没有再提起缚灵术中发生的事情——
比如凤溪明明早已恢复术法,为何却隐瞒不报;
比如他明明能救下李润乾,为什么迟迟不出手,隐匿身形直到最后一刻才现身挡剑;
再比如,那个唇舌交融你来我往的亲吻……
想到这里,扶月突然恨云上没有枕头:否则她便能用枕头捂住发红发烫的脸了。
不提是好事,她闭紧眼睛想,人生有时候必须要刨根问底,可有时又需要装糊涂。
尤其像她们这样寿命绵长的老东西,更要熟练运用装糊涂这招,如此方能熬过漫长岁月。
只不过……扶月心中惋惜——
可惜了,她还想看看周钿最后能混成什么样呢。
第83章 解题
又是五天一晃而过, 祥云停在碧霄宫门口,扶月和凤溪一前一后起跳落地。
一别多日,碧霄宫一切如故, 中庭的行道树仍旧绿意葱茏,外界的环境变化,渗不透扶月在宫外布下的四季结界。
君岚第一时间迎上前,看到扶月的形容,她满眼震惊道:“娘娘, 您才走了十天,怎的憔悴成这般模样了?”
转头看到凤溪, 她愈发惊讶:“哎呀, 神君大人怎么也一副灵力消耗过度的样子。”
他俩的头发都没走之前油亮了。
扶月步履沉重地往宫里走:“说来话长。”她叮嘱君岚,“好君岚, 帮我和凤溪备些洗澡的热水。”
她必须要泡个澡, 方能除去这些日子积攒的疲累。
“好的。”君岚点点头, 下意识追问,“水放一桶还是两桶?”
扶月想变出把锤子敲她脑袋。
胡言乱语!当然是两桶水啊!
等扶月和凤溪洗漱完毕, 天色已入黄昏。
碧霄宫的大总管君岚瞧不得自家人形容枯槁,为了给扶月和凤溪添添油水,除去他们身上的憔悴劲儿,她特意安排了一桌佳肴。
吃饭间隙,凤溪不时拿眼角余光偷瞄扶月, 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
终于, 看扶月准备撂筷子离席, 他掏出手帕慢悠悠擦嘴,垂眸看似无意道:“师尊……不去找司缘星君聊聊天吗?”
他提醒扶月:“你在凡界历劫时经历的痛苦和哀伤,都与司缘星君有关。”
听到凤溪提到司缘星君, 扶月放下筷子,坦然笑了笑:“罢了,事情都过去了。时间不能逆转,定局也无法改写,找他还有什么意义。”
凤溪的眼睫毛抖了两下,擦嘴的动作放得更慢。
扶月善解人意道:“再者说,司缘做的那些事,也是为了丰富我历劫的经历,为我这场凡界之行增添更多意义。”她眯眼微笑,“不必责怪他,都是为了工作。”
凤溪轻轻颔首,一副受教了的样子,似乎真信了扶月的话。
当天夜里,繁星满天,扶月掩去气息,从衣柜里寻出件墨黑色的连帽斗篷,穿上后偷偷从碧霄宫侧门溜出去,御风直奔司缘居住的星宿宫。
没错,她又对凤溪撒谎了。
她必须要找司缘问清楚一些事情。
星宿宫位于天幕正中,共有三十二位星君居住于此,每一位都有单独的殿宇。
扶月摸进司缘星君居住的司缘殿时,后者正在跟司命星君下棋。方正棋盘上,白子黑子厮杀到中局,难分伯仲。
扶月悄无声息地往他俩身边一站,慢悠悠开腔道:“哟,下棋呢。”她探头看看棋盘上的棋子,低低笑一声,“倒挺悠闲。”
司缘星君忙着思考下一子如何落定,心不在焉回话道:“打发时间罢了……”话还没说完,他忽然觉得这位观棋之人,说话的声音委实耳熟。
抬头暼一眼后,司缘吓得按翻了棋盘:“扶……扶月娘娘!”
司命司缘再也无心下棋,忙堆起笑道:“什么风把您给吹来了!”
扶月懒得和他们俩寒暄。
“和我说说大越的事情罢。”扶月扯出手帕,擦拭旁边空闲的石凳:“譬如某人化成民间医者,给自己取名为元医师。”她屈膝坐下,容色平静地翘起二郎腿,“再譬如,以神罚为幌子,逼迫原本恩爱的夫妻生生离心断情……”
石桌上,打翻的棋盘兀自摇晃不休,黑白棋子滚得到处都是。
司缘司命默默对视,心里“咯噔”一声——糟糕,被发现了。
要是扶月说得不这么详细,他们还能装傻充愣糊弄过去。然扶月举例直切重点,显然已通过某些渠道,知道了他们做的事情。
司命还想负隅顽抗:“不能说啊娘娘。”他故作为难道,“说出来我们会灰飞烟灭的。”
扶月冷笑一声,食指拇指轻轻搓动,凭空变出把蒲扇:“没事,你说出来。”她慢悠悠摇着蒲扇,轻抬眼眸,慢条斯理道,“如果你们俩真灰飞烟灭了,我便用这把蒲扇帮你们把齑粉扇开,落到地上正好可做花肥。如此物尽其用方不浪费。如果你们俩没有灰飞烟灭……”她露齿笑得渗人,“我便打得你们俩灰飞烟灭!”
扶月鲜少对人说这种疾言厉色的胁迫话语。司缘司命互相看一眼对方,默默在心底叹口气,只得破例将事情的来龙去脉尽数告知扶月。
“小、小仙原本布下的命盘是,李润乾人到中年,看倦了周琯那张脸,是而移情别恋,跟周琯身边的侍女季月圆生育子嗣。”司缘星君耷拉着眉毛为难道,“但李润乾着实痴情,他对周琯的执着爱意,竟然打乱了小仙一开始布下的命盘,硬生生将故事推往其他方向。”
司缘星君怅然叹气:“小仙实在没有办法,只得出此下策……”
司缘星君接下来说的,和胥辰帝君告诉扶月的那个版本大差不差,基本一致。
那个烂心肠的东西在这件事情上倒没诓骗扶月。
说完事情的来龙去脉,司缘星君再次硬着头皮找补:“娘娘,小仙的做法虽有瑕疵,却也实属无奈。况且……况且历劫的本意是经历世事蹉跎,若一直顺风顺水,也就失了历劫本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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