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个时候后,太阳从东方升起,凤溪在扶月眼前凭空消失。
就像他出现时一样玄妙遽然,轻如尘烟,扶月甚至来不及和他道别。
凭借伪造的重光术,扶月顺理成章成为新的六界共主。无人质疑扶月对父神的忠诚,也没有人敢把父神的惨死和扶月联系起来。释初和北极银狐族人倒是有所怀疑,被扶月按着打了一顿,也老实了许多。
父神建造的碧霄宫又空又大,扶月常在夜晚想起昆仑山旁的花间小筑,想起那个和她一起手刃父神的俊美青年。
她知道他们终归再相逢。可……两千五百年,实在是太漫长了。
她可以同时大战两百只妖兽,却熬不过一个思念他的夜晚。
恰好那时月神清寒新研制出了忘情药,扶月思虑再三,找她要了一颗。
吃下忘情药前,扶月做了许多准备。她用重光术将和凤溪的这段记忆灌进姻缘玉璧中,防止某日需要再记起它;她听从凤溪的建议,把骨镯炼成了一件封印法器,只有使用时方可取下;她在识海深处留下一道心诀,提醒自己别忘了两千五百年后的立春日,那天她要去极寒之地等一个人。
清寒说,忘情药只忘情,没有甚副作用。但扶月吞下忘情药后,不仅遗忘了凤溪,还顺带着遗忘了父神对她的摧残折磨。
也许是杀死父神的那段记忆与凤溪息息相关,服过忘情药的大脑没法处理,只好为扶月编织一个美好的谎言。谎言中的父神和蔼可亲,疼爱扶月入骨,从未对她说过重话;谎言中的她没有遇到过凤溪,五千余年孑然一身。
因为遗忘的那些记忆太过隐秘,只有扶月、凤溪、父神三人知晓,所以几千年来始终无人戳穿。
原来,父神真是扶月和凤溪联手杀死的。
原来在立春日呼唤扶月的声音,是她提前留下的神识。
原来她脚腕上来历不明的骨镯,是父神腿骨。
原来凤溪所说字字为真。
“娘娘,娘娘,您到底怎么了。您快醒醒,我们搬不动您啊……”小仙童的声音稚嫩聒噪,扶月的意识慢慢从过往中抽离。
时间不知过去了多久,扶月睁开眼睛,始信山已进入黑夜。几个小仙童关切的表情映入眼帘,她嗓音干涩询问:“什么时辰了。”
“天快黑了。”小仙童见扶月苏醒,大松一口气道,“您终于醒了,我们都要吓死啦。”
“你们……”扶月心神恍惚地抬起手,伤口上的血痕已经干涸,“就任由我在这儿受伤流血躺了这么久?”
“不是啊娘娘。”小仙童抽抽鼻子,格外委屈而又格外郑重道,“我们在哭,在晃动您的身体,还扒了您的眼珠子,可您就是一直不醒……”
扶月觉得修无情道的人真有意思。
从半空摔在地上的滋味不好受。扶月硬撑着站起身,脸上血痕斑驳,后背爆发剧烈疼痛,她捂着胸口颤颤巍巍站稳,心里充斥着一个念头:她必须立刻去见凤溪。
哪怕他此刻正在和魔界帝姬拜天地,哪怕殿中宾客满堂,她也要去见他、带走他。
她不许凤溪娶除她以外的任何人。
第137章 抢亲
心脏像在醋壶里泡着, 又酸又涩。扶月攒着一股劲,挥手招来祥云,头也不回地直奔魔界而去。
暮色朦胧如纱, 远处的山海渐渐隐入黑暗中,只能看出模糊的轮廓。
六界婚仪都在傍晚举行,扶月估摸着,凤溪和乌梓妍此刻正在各界宾客的见证下祭拜天地,再稍晚一会儿, 他们便该入洞房喝合卺酒了。
胸腔里的酸意翻涌得愈发厉害,扶月加快腾云的速度, 松散的玄发遥遥飘在身后, 跟不上祥云移动。
西方只留最后一丝余晖时,扶月顺利抵达魔界。魔帝居住的宫殿挂满了喜庆的红绸, 远远看着绯红一片。殿外没什么人, 殿门虚掩着, 里面飘出欢快的丝竹声,琴笛相和宛转悠扬, 想来宾客们都聚集在殿内观礼了。
扶月驱散祥云,脚步落在坚实的地面上,身形踉跄两下才站稳。
虚掩的殿门就在前方,只要扶月往前走几步,伸出手轻轻推一下, 殿门便会应声打开。
她挪动脚步往前走——
一,
二,
走到第三步时,扶月停下脚步。
最后一丝余晖也被黑暗吞没,夜幕彻底降临。扶月站在魔宫虚掩的殿门旁, 眼睫垂落轻颤,迟迟没伸手去推开它。
她和凤溪的事情,六界几乎人尽皆知。她推开这扇门进去,不管不顾带走凤溪,是成全了她的心意,可、可乌梓妍怎么办?
大婚当日夫君被人带走,这是多么耻辱而残忍的事,今后乌梓妍该如何在六界自处?
况且,父神刚复活没多久,从先前的对话和父神初见凤溪时的态度来看,他显然记得自己的死因,只是暂时还没搞清楚状况,所以仍在观望。
父神心思深沉,不会容忍她和凤溪存活于世。等他搞清楚状况、重新握紧六界共主的权利,必然会设法除掉她和凤溪,以报当年被他们联手斩杀之仇。
她贸然闯进去,不管和凤溪说什么话,他日传到父神耳中,都会打草惊蛇。
眼下最好的做法,便是继续让父神以为她和凤溪都遗忘了斩杀他的那段记忆,好给她留出时间,筹划下一步该做什么。
她正要缩回搭在殿门上的手,身后冷不丁传来一道人声:“咦,您怎么站在殿外不进去?需要我帮您开门吗?”
扶月吓得浑身一激灵。她猛地缩手回头,看到了一个手里端着托盘的小魔使。那魔使年岁小,阅历不足,并不认识她,只以为她是来赴宴的宾客,热心肠地要帮她推门。
扶月后退几步,笑容尴尬道:“今天是你们帝姬成婚的日子,我走到门口才想起忘记带贺礼了。”她转身欲走,“我回去拿贺礼……”
“什么成婚?”小魔使满脸懵懂,“我们帝姬和仙界神君的婚期定在下个月呀,还有十来天呢。今日是我们帝姬整岁生辰,她邀请了不少故交好友前来庆贺,仙长您不是受邀来庆贺生辰的吗?”
今天是乌梓妍的………生辰宴?
扶月尴尬的笑容僵在脸上。
她回头看那位小魔使,他的眼底一片坦诚,还夹杂着几分疑惑和提防,显然并未说谎。
扶月脑中当即迸发一道白光。
她明白了。
难怪她与獴獠兽鏖战的那二十日,总是隐隐约约能闻到一股子寒梅香气;
难怪凤溪失忆后待她冷淡疏离,却又常说戳心窝子的话让她难过;
难怪昨晚阿云珠大半夜的不睡觉,游荡在碧霄宫外,只为透露凤溪即将成婚的消息……
凤溪根本就没有吃下那颗忘情药。他、阿云珠、赤炎,还有乌梓妍几人合起伙来骗她。
或许是想惩罚她不听劝告,非要抛弃凤溪复活父神。
扶月根本不用深想,眨两下眼睛便猜出这是阿云珠的主意。她攥紧因激动而颤抖的指尖,心中情绪猛烈起伏,呼吸的速度因看穿这件事情而不由得变得急促。
她该对阿云珠说声谢谢的,否则她真的无法想象,若她记起从前点滴,而凤溪却全然遗忘,她该怎么走完今后的路。
万千思绪从心头漫过,扶月掐紧指甲,看似镇定地问小魔使,“哪里有镜子?”她道,“我想洗把脸。”
黑暗笼罩大地,万事万物都陷入沉寂,但魔宫内却灯火通明。魔界帝姬乌梓妍邀请一帮好友为她庆贺两千岁生辰,丝竹声停了响、响了又停,虽然热闹,却也聒噪。
凤溪脊背自然向上端坐一隅,手里捏着一只白玉酒盏,偶尔摩挲两下,表情疏冷孤离,显得和周围热闹环境格格不入。
“吱呀。”虚掩的殿门被人从外推开,凤溪下意识抬眸望去。见来人是魔界的魔使,不是他要等的那人,凤溪垂落眼睫,眼神愈发冰冷黯淡。
他耐着性子,忍受周围的吵闹声,继续等那个人出现。
可惜,直到月影高悬,乌梓妍的好友们说说笑笑散去,他要等的那人也没有现身。
杯中热水早已冷透,恰如凤溪此刻的心。他用力攥紧白玉酒盏,白皙俊美的脸上缓慢浮现自嘲笑容:她竟狠心至此,连他成婚都不在意。
父神在她眼中果然高过一切。
他果然是她为了面子、为了报恩,可以狠心舍弃的那部分。
凤溪等的人是扶月。
他的确没有吃忘情药。
时间回到消灭释初那日,凤溪送冥帝阿云珠回程。途中冥帝叫住他,目光逼人地问他闯入越时术阵法的那段时日去了哪里,做了什么、又看到什么。
在冥帝几乎能看穿灵魂的注视下,凤溪思忖片刻,将两千多年前发生的事情全盘托出。
包括他和扶月联手斩杀父神,以及他们之间那段未曾见光的旧情。
冥帝听完以后沉默了许久,才幽幽道:“我便说父神去世后她怎么怪怪的,心不在焉,魂不守舍。我还以为是父神被人杀死的事情太离奇,她受到了刺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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