推开卧室门时，满地的狼藉和衣服都收拾干净了，人鱼睡在床的一侧，给她留出了宽敞的空间。


    许珈踢掉鞋子，上床环住他的腰。


    第36章


    窗外密云沉沉, 是阴雨的天气。


    不分首尾的电蛇在云层中流窜，偶然炸开一声雷响，属于雨水的潮湿味道沿着半开的阳台钻进来,足以令人惊醒。


    人鱼天生亲近水，了解水，潮湿的雨水味对于梅露加来说是舒畅的。但是比雨水更加令他舒畅的，是环在腰间的手。


    他睁开眼, 一动不动, 生怕吵醒身后的人。


    许珈没有骗他。


    正是因为没有骗他，才更让人难以忘怀。对一个不喜欢的联姻伴侣都这么好,那她对喜欢的人该是什么样子？


    他想象不出来，也不敢深入地去想。


    梅露加动作很轻地打开手环，查看这一夜的搜查成果。绑匪的手段太过严谨了,背后的支持也深不可测,维尔西住宅乃至周边所有能够调取的监控信息都没有它的身影,它来时开着车，进入维尔西住宅附近后,那辆车便稳稳当当停在路边,没有人下车也没有人上车。


    只有那段行车记录仪的视频才能证明, 开车的人的确有更换，从一个alpha/omega变为了男性beta。


    绑匪是如何下车进入维尔西住宅绑走她的，尚未可知。


    痕迹抹除得很干净,比他当初抹掉许珈的痕迹还要干净,单凭一个小组织是无法做到的。梅露加登上星网，随意浏览推送消息，在一次刷新后，一条标题为“请支持普诺亨！”的视频出现在眼前。


    视频封面映入眼帘时, 梅露加瞳孔骤缩。


    画面色调偏暗，背景纯黑，依稀能看见一张平淡普通的脸，蓬松的棕色头发浸满汗水，贴在脸颊上。


    那是摘了眼镜的维尔西。


    “殿下，你醒一醒。”他转过身，捧着许珈的脸，轻轻晃了晃。


    漂亮的暗红眼眸睁开，许珈没有一刻犹豫地抽回手看时间。时间是早晨八点，关于维尔西被绑架一事暂时没有实质性进展……忽然，新消息的提示音疯狂震响，一秒钟内仿佛狂潮叠起。


    最上面一条是米娅的消息：“殿下，绑匪拍摄维尔西殿下的视频发到星网上了。”


    “视频就是这一条。”


    梅露加将视频投影在大床对面。


    视频只有四秒，镜头不太稳，维尔西浑身是汗，嘴部被封得死死的，手脚戴着镣铐。背景音几乎没有，视频回荡着维尔西的呼吸声。


    评论区都在质疑：“为什么没有AI标识？这种恶搞王室的视频是被允许发出来的吗？这也能起号？”


    视频发布者也发了一条评论：“我们是普诺亨组织，反对梵卡入侵，坚定维护赫玛，目标是消除所有入侵者、背叛者！”


    短短四秒的视频不断循环着，许珈伸出手虚空做着手势，拉动进度条或是局部放大。为了让她躺得舒服点，梅露加托住她的双肩垫在自己身上，许珈的脑袋枕着他的胸口。


    几分钟后，米娅将分析结果发送过来。视频发布者账号身份信息、视频数据处理细节、发布设备信息以及地理位置，统统列了出来。


    常年共事，很多事情不需要许珈吩咐。救回维尔西这一项任务交给了米娅，具体细节和流程许珈不用过问。比如现在，她不用下指令，耐心等待米娅搜查地理位置和发布者身份疑点就好。


    发布者和昨晚死去的男人，两个人应该都是所谓的“普诺亨组织”的成员，查询两人的人际往来和资产信息一定能找出线索。


    “''谁讨好你谁就会身败名裂，就算是王储也不例外''，视频看不出真伪，不足以导致维尔西身败名裂，那么接下来你们会做什么？”她喃喃自语。


    卧室内陷入一片安静，窗外雨声滴滴答答作响。


    过了一会儿，梅露加闷闷地说：“肯定是那个安赛尔干的。干脆我找人去把他绑了，一换一。”


    “嗯，这样一来，王储全都消失，谁嫌疑最大？”


    梅露加的手臂在许珈身前交叠，闻言臂弯收紧，不出声了。他也在尽力想办法，能调动的人都调动了，可是在赫玛终究不如回国方便。


    “假定是安赛尔，”许珈顺着他的话往下说，“他绑走维尔西的动机和那群极端分子的动机可不一样。


    “极端分子们想让维尔西身败名裂，但他们不会杀掉她。但安赛尔想要继承王位，身败名裂可没有议员的选票重要，他有杀掉维尔西的动机。


    “那他为什么没有杀了她？”


    许珈说到这里，顿了顿，似乎是在思考，又似乎只是发呆。


    梅露加呼吸放轻了。


    直觉告诉他，现在的许珈不能被打扰。


    他克制着呼吸，嗅闻着alpha身上似有若无的信息素香味，时间的流速被一双无形的手肆意拉扯变形，只有心跳声是唯一稳定的节拍。


    不知过了多久，许珈分开他的手臂，掀起被子下床去衣帽间。梅露加跟着过去，看她更换衣服，一丝不苟地穿上防弹衣。


    “你要去哪儿？”他预感不妙。


    “安赛尔最想绑的人应该是我，”许珈说道，“相信待会儿他就会发消息约我见面了。”


    “他是想弄死你！”梅露加情急地抓住她的胳膊，“你别去，再等一下，再等一下我们就能找到维尔西了。”


    他话音未落，许珈收到了一条未署名的陌生人信息。上面是一个地址，附言：竞争对手和协助者，无论失去哪一个，我都将感到高兴。


    许珈不慌不忙，打字回复对方：直接给了地址，有自信留下我？


    对方回答：把握不大，在失败率高于六成或者你不到场时，我会立刻杀掉她。


    许珈将这段对话原封不动转发给米娅：“做准备吧。”


    她当然不会蠢到单枪匹马去，如果在保证自身安全的前提下救不出维尔西，许珈会毫不犹豫放弃。


    安赛尔这次动手的时机选得太好了，卡在维尔西事业发展中期，就连许珈也没想到他会这么早动手，早于投票时间四个月。


    他一如既往地擅长把握时机。


    许珈从不轻看这个老对手，她有不小概率承担失去维尔西的后果。


    只是……


    “殿下，我和你一起去。”梅露加拉着她不松手，“太危险了，你没有足够的保护措施，他摆明了是冲着要你命来的。那个维尔西哪里有你重要！”


    他说不动许珈，看着她的眼睛揣摩道：“你还是在乎你这个师妹的。”


    “不管她是不是我师妹，她的身份对掌控赫玛来说至关重要，”许珈耐心解释道，“我必须要去。”


    她推开梅露加的手走出去，意外察觉到他没有跟上来，不由得回过头去。


    人鱼立在原地，神情黯然。


    “那我呢？”他唇色发白，身形单薄得就像一阵风就能吹走的纸片，“如果你出事，我怎么办？许珈，维尔西是你可以用命去救的人，但你也是我最重要的人，你把命押上去有考虑过我的意见吗？……我不同意。”


    他的身体在微微发抖，只需要一句“关你什么事”就会被击倒，可是仍然倔强地立住了，仿佛在面对天平一侧如山的筹码时，明知自己不可撼动，还抱着自己的一切站到天平之上。


    “我有那么容易死吗？我会蠢到去送死吗？”许珈斟酌了片刻说道，“我可以实现昨天和你的约定，我也可以实现今天的约定。”


    “……什么约定？”


    “今天我会回来。”


    这回轮到梅露加沉默了。他攥紧拳头，指尖嵌进皮肉里，呼出最后一口气时整个胸腔止不住地抖，然后他平静下来：“我相信你。不准骗我。”


    ……


    短信约定地址周围，从地下排水系统到高空领域都被严格管控起来，米娅亲自带着一队人跟随在许珈附近，时刻保证她的安全。


    作为副官，出发前米娅建议许珈携带安朵斯出门，但被否决了。事态的严重程度远远达不到使用机甲的标准，更何况安朵斯杀伤性太大，一旦操作不慎，有可能会毁掉半个城市。


    许珈在心里罗列了一长串的理由。


    理由是真的，不过最重要的理由永远只有一条：她暂时不想驾驶机甲。操纵机甲歼灭万人，不是什么好的体验。


    就算心爱的安朵斯经过了全方面升级，许珈也能勉强克制住尝试的想法。


    她独自走在前往约定地点的路上，这是一片老旧的居民区，居住人数不多，空间不算开阔，进出道路有限。


    安赛尔选择这个地方大概是为了躲避搜查。


    雨滴毫无阻隔地拍打在许珈脸颊，沾湿她的睫羽，又从防水的面料滑落，汇入道路两侧的浩荡水流中。


    夏季的雷雨通常会持续几日，期间降雨量惊人，对于尚未升级排水系统的老旧居民区来说，积水是家常便饭。


    许珈走进楼道，沿着楼梯一层一层向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