凑近去听，他在反反复复地念着许珈的名字。


    一只手臂动脉处扎着输血管，殷红的细管从水缸延伸出来，将新鲜的血液采集到玻璃器皿中。为了采集到人鱼体内最鲜活的动脉血，细管输送的血量非常少，而一旦梅露加停止念许珈的名字，旁边护士打扮的男人便会朝人鱼注射药剂。


    “他还能活多久？”许川估量着采血器皿内液体的体积，他有些迫不及待了。


    “五分钟。”


    “好吧，”许川两手交叠着放在膝盖上，“再等五分钟开饭……”


    忽然，轰鸣运转的机器停顿，头顶的光源在快速闪烁后熄灭，换气通风系统罢工，一股血腥味从机器那边飘了过来。


    “赫玛的电力设施这么落后吗？”


    许川正想开口让人维修，一声爆破从提炼机器的位置炸开，他的耳膜嗡嗡作响。机器被炸得七零八落，模糊的血块飞溅着贴在天花板上，一个身影穿过一地狼藉，直直冲着他撞了过来。


    ……


    “小怪物，小怪物！不能跑不能跳，躺在地上哇哇叫！”


    梅露加猛地睁开双眼，冰凉的池水灌进来，他静静地躺在池底，头顶方形水面以浮萍做边框，紫色睡莲盛开在小小的莲叶中心，时不时有石子被投进池塘，沉下来就像能量耗尽的陨石。


    隔着池水，他看见一群孩子站在岸上，指着他怪叫，笑着喊一首顺口溜。为首的孩子有一双蓝色眼睛，梅露加很害怕那双眼睛，被注视时他有一种被估量、被觊觎的悚然。


    他一动也不能动，恐惧占据了四肢百骸，梅露加感觉自己像壳中的果实，保护他的壳出现蛛网裂痕，随时会崩碎。


    不，他还是有一个地方能动的。


    他的嘴唇在无声地开合，梅露加留意着口型，发现自己在不停重复“许珈”这个名字。好像一直念她的名字，心脏就有继续跳动的活力。


    许珈。


    他张大了嘴，想把这个名字喊出来。


    然而他被一只手牢牢抓住了。蓝色眼睛的主人将他从藏身的池底硬生生拽出来，梅露加奋力挣扎着，尾部传来剧痛。


    他被拔掉了几枚鳞片。


    尖锐的针头扎入脖颈，他丧失了对身体的控制。许川在他面前坐下来，灯光大亮，他发现周围的容器内满是人鱼的尸体。


    “如果没有怀孕的话，营养价值还能更高，”他听见许川啧啧感叹，“你是一条人鱼，我很好奇我妹妹上你的时候，不会觉得屈辱吗？”


    “如果你们梅露家族有女孩，陛下也许会送一条给我，”他为自己倒了一杯红酒，“那就再好不过了。”


    恶心的变态。梅露加在心底说道，就算梅露夏是女性，他再讨厌梅露夏也不会放任他被这个家伙欺辱。


    幼时关于许川的记忆片段被大脑迅速检索出来，对方一直都对他很感兴趣。梅露加曾经认为，自己的鱼尾在许川眼里是类似“残疾”的存在，没想到在许川的认知中，他被划分在了“食物”这一栏。


    隔着透明水缸，梅露加看见无数同类尸体。


    他想过自己会被杀死，会有许多种死法，唯独没想过自己会被吃掉。胃部不适地翻涌，梅露加想干呕。


    他在被放血，生命一点一滴流逝，冷意犹如钢刀刺入骨髓。


    一个玻璃瓶被放在他眼前，瓶中漂浮着两颗白色的小球。


    “看看这是什么？”许川用力拍打水缸壁，“你不会认不出来了吧？”


    他用力晃了晃玻璃瓶，白球在瓶中翻滚，梅露加对上一双涣散的碧绿色眼球。


    一瞬间，梅露加似乎灵魂出窍，听见自己不成人样的惨叫声。


    许川指了指瓶子：“这是你哥哥啊。他很有营养，我感觉我的体质得到了不小的进步。可惜他是枪决后才到我手上的，血液活性不够。”


    他认真地看着梅露加，不在乎对方惊悚的神情，笃定说道：“我吃掉你之后，应该能驾驶基础性机甲了。”


    密切关注梅露加动静的护士问道：“殿下想驾驶机甲？”


    “我等了好久，”许川将右手握成拳再松开，“要不是金属改造会影响机甲适配性，我就把双手双脚替换，这样很快就能达标。明明我才是母亲亲自分娩的孩子，为什么许珈那个箱子婴儿会比我强健呢？”


    “母亲只会喜欢能驾驶机甲、统领帝国的人，”他对护士说道，“我要得到她的喜欢。”


    护士脸上的表情僵硬，他不明白一国王储为何要对他说这些话，他只是一个无关紧要的小角色。他不知道的是，每一个听了许川这番话的护士，在许川食用结束，发现自己的身体未能达标后，都被这个王储活活掐死了。


    许川在向食物和处理食物的人许愿。实现不了他的愿望，那就去死。


    “砰、砰、砰！”


    水缸中的人鱼开始撞击头顶的金属盖板。药效消退，他用脑袋、用手肘、用尾巴试图撼动紧密的金属，扎入手臂的细管被挣脱，血色在水里逸散。


    “再打一针。”许川吩咐。


    “滚开！滚开！”梅露加声嘶力竭地喊叫，他看着护士将针头探入水缸顶部的细孔，淡色的液体被注射进来。


    梅露加捂住口鼻，蜷缩在水缸角落里，他看不见液体究竟扩散到了哪里，他只是感觉自己的身体逐渐无力、麻木，他想不出任何办法阻止这一切。


    他的瞳孔渐渐无神，无意识地念起那个温暖的名字。


    许珈。许珈。


    救救我。


    完成你的约定，找到我。


    梅露加重新沉入了那方开着睡莲的小池塘。


    ……


    大量的适配血液正在进入梅露加的身体，他浑身皮肤白得毫无血色，许珈抱起他时数次怀疑自己在抱着一具尸体。


    赫玛最顶尖的医生在这间手术室汇聚，每个人都汗流浃背，汗水像是在蒸笼里被榨出来似的。手术室外，脸颊沾着血迹的许珈坐在椅子上，西西莉隔了一个位置坐在她身边。


    “您刚才真的吓到我了。”西西莉开口打破了沉默。


    在安赛尔殿下交不出王夫后，她凭借回忆里的大致位置带许珈找到了许川的人鱼培育所。这个没脑子的王储大概不知道什么叫掩饰，他带西西莉去参观时虽然蒙着她的眼，但他竟然以个人的名义买下了整片区域，想要查到具体地址易如反掌。


    如果他按照安赛尔给定的路线隐藏踪迹，而不是火急火燎回培育所，那么此时的王夫恐怕凶多吉少。


    西西莉抬眼向另一间手术室看过去。许珈爆破闯入时射断了自己哥哥的脊柱，在许川不死心向盛着血液的玻璃器皿爬过去后，她下了重手导致对方休克。


    西西莉对梵卡王室的“家族和睦”有所耳闻，她想许珈那时估计以为王夫已经死了，毕竟满满一瓶动脉血和惨白的人鱼摆在面前，谁都不会心存侥幸。


    也许，许川应该庆幸他是休克。在他停止呼吸后，他的妹妹以为他已经被自己失手打死，直接略过了他将王夫带走。西西莉很倒霉，走晚了一步发现许川还有生命迹象。


    她畏惧梵卡的国王不敢不管，又畏惧“丧偶”的三殿下不敢管，最终三殿下冷静下来，叫人把许川一起送来抢救了。


    “我做了什么恐怖的事吗？”许珈低声问她。


    在确认梅露加还有一线生机后，她迅速地回归了理智。回头复盘自己的一系列举动，许珈发现了许多破绽，难以置信她那时候大脑在思考着什么。


    “没有没有，”西西莉勉强勾了勾嘴角，“抱歉，我不是很适应血腥的场面。”


    许珈知道她是信口胡说的，没有继续计较。


    时间过去了两个小时，久到西西莉坐立难安之际，手术室的门开了，多克托医生小跑过来：“殿下，王夫醒了。他情绪很激动，我们希望您能在一旁用信息素安抚他。”


    许珈做好准备进去时，梅露加正在呕吐。


    他吐了一段时间，已经没有东西可吐了，勉强吐出来一些绿色的液体。多克托轻声告诉许珈那是胆汁。


    形容憔悴的人鱼闻到熟悉的气味，蓦地停止了呕吐。他瞬间便锁定了站在医生之后的许珈，拼尽全力朝她伸出手：“许珈……”


    墙壁上的时钟投影指向夜晚九点，许珈握住了他的手。感知到熟悉的气味与温度，梅露加紧紧绷住的神经骤然放松，扣住她的手陷入昏迷。


    今天的约定，她也完成了。


    第39章


    凌晨时分梅露加终于脱离危险,被从手术室抬出，放进了盛有医疗液的水舱中。他昏迷前握许珈的手握得太紧，分开花了不少功夫。


    病房里安静得过分,监测体征的仪器发出“滴滴”的声音，许珈坐在柔软的单人沙发上，盯着水中的人鱼发愣。


    西西莉今天说的话很有指向性。她执意要证明安赛尔的计划是正确的，梅露加是弱点, 是非常重要的人。


    不知道为什么,每当她一开口，许珈就莫名有捂嘴的冲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