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小梦跪在地上哭求着他们放过他,但是没有得到任何怜悯。五名舍友当中的四个都动了手,他们口中侮辱的词汇和拳脚一起落在余小梦身上。
直到他们觉得差不多了,才慢慢停手,有人朝余小梦身上吐口水,有人又补了几脚,才彻底放过他。
余小梦艰难地从地上爬起来,低着头出了宿舍,一个人躲到安全通道里痛哭。
“OK,歇一下,待会儿再保一条。”梁蔚坐在监视器后,用对讲机对现场宣布。
许南云有些脱力地从楼梯上站起来,哭太久了,导致他大脑有些缺氧,头一阵一阵地疼。
缓了缓,他找梁蔚要了烟,又要手机。
梁蔚不肯给:“你每次跟阿徵联系完就找不准状态,拍完再给你。”
“你也太专制了吧。”许南云吐槽,但没继续要,拿着打火机走去走廊尽头的窗户边抽烟。
梁蔚的视线追着他的背影,看着他在窄小的窗户前站定。
许南云穿着浅灰色的工作服,没什么版型的廉价衣服,却盖不住他身上清冷破碎感。
他站在那里,一只手搭在窗台上,另一只手夹着细长的女士烟,灰白色的烟雾在他身边飘散开来。
窗外是夜,窗内是灯,他站在明暗交界处,被烟雾轻轻萦绕,让人觉得他也轻飘飘的,和这个世界是分离开来的。
梁蔚再次觉得许南云这三个字取得很妙,不知道给他取名的人是谁,这名字和他,实在有种玄妙的宿命感。
他就像天上的一片云,空灵,飘渺,悬于虚空,一尘不染。
梁蔚忍了又忍,最终还是走上前。
许南云的烟已经抽完了,正望着窗外出神。
“你的名字是谁给你取的?”梁蔚问他。
许南云有些意外他忽然问起这个,说:“我姥爷。”
想到梁蔚是南方人,他又解释:“就是我外公。”
“有什么特殊的含义吗?”
“没什么特殊的含义。”许南云说,“我姥爷是语文老师,他喜欢苏轼的词,就从他的一首词里给我挑了一个名字。”
“哪首词?”
“你这么突然问我我还真回答不上来。”许南云说,“那首词我没特意记过,只记得跟我名字有关的那一句。”
“是什么?”
“木落淮南,雨晴云梦,月明风袅。”
“木落淮南,雨晴云梦,月明风袅。”梁蔚重复了一遍,“南云,许南云,真妙。”
他忽然盯着许南云的脸看。
许南云把这种注视归为和沈南洲同一类,就由着他看。
笑着问:“导演还满意吗?”
梁蔚收回目光,拿出烟盒也抽出一支烟点上:“满意,不然也不会找你当我的主角。”
抽完烟,继续开拍。
这一条让梁蔚更满意。
午夜十二点,终于收工。
宿舍楼下的停车场,许南云脱力地栽进商徵怀里。
“辛苦了,我们家小朋友。”商徵心疼地抱着他,又骂,“梁蔚真是太能折腾人了。”
“是啊,太可恶了。”许南云跟着骂,“而且专制独裁。”
“我手机放他那里,中间休息的时候都不还给我,非要拍完才肯给我。”
“是吗,那真的太可恶了。”商徵说,“我找机会帮你教训他。”
许南云在他怀里点点头:“好,你别忘了。”
“放心吧,不会忘的。”
两个人抱了一会儿,然后上车一起回酒店。
洗澡的时候,商徵发现了许南云身上多片淤青。
“怎么回事?”他的神情一下子严肃起来,弯下腰细细检查。
“哦,拍戏的时候弄的。”许南云解释道,“今天拍被舍友打的戏,为了效果逼真就让其他几个演员稍微用了点力。”
“疼吗?”商徵皱着眉,在一片青痕上轻轻按了按,问许南云。
“不疼。”许南云不在意地说,“没事的,过几天就消了。”
他转过身圈住商徵的脖子,在他耳朵边吐气:“明天还是夜戏,白天不用上班。”
……
许南云又是被商徵抱回床上的,他筋疲力尽,觉得已经可以了:“我要睡了。”
商徵却笑了:“我还没开始呢,宝贝儿,不能开了胃就不管我了。”
……
新南云不确定他是睡了还是晕了,迷迷糊糊收回一些意识的时候,觉得大腿上凉凉的。
他不想睁眼,就用手往腿上摸。手也没力气,半天才摸过去。
但是没摸到,被另一只手抓住了。
“刚喷了药,别碰。”
药?什么药?
没等许南云想清楚,商徵又把他翻过去,往他背上喷。
许南云的脑子转得慢,但也反应回来了。
身上那些算不上伤的伤,商徵正在给它们涂药。
大半夜的,他不困不累吗?
被重新翻过来之后,许南云勉强撑开眼皮,看商徵:“你不困吗?”
商徵正在往他手臂上喷药,温声道:“闭上眼睛,马上就好了。”
许南云迷迷糊糊睡了过去,不知道灯是什么时候关掉的。
他又做梦了,梦见小时候在学校跟人打架。因为对方人太多,他没打赢,被人打了很多拳,踹了很多脚。
他很委屈,回家告诉姥姥有人打他。
本来以为姥姥会为他撑腰,但是她听完很生气,训斥许南云不懂事,送他去上学是让他好好学习的,不是让他跟别人打架的。
“你要是再不听话,就不用去上学了,家里还能省一笔学费。”
许南云睁开眼,看见了商徵那双深邃而温柔的眼睛。
“做什么梦了,怎么还哭了?”商徵擦掉他的眼泪,低头亲了亲他的眼皮。
许南云转了转眼珠,发现自己躺在商徵腿上,被子裹在他身上,商徵正坐在床上,抱着他。
“几点了?”许南云问。
商徵拿过手机看了眼:“十二点半。”
他继续问:“能告诉我你梦见什么了吗?”
许南云想了想,说:“忘了。”
“行吧。”商徵说,“不是什么好梦,没必要记得。”
“你要起床吃东西还是继续睡?”
许南云很喜欢这个被被子包裹着躺在他腿上的姿势:“我想这么躺着。”
“行。”商徵开始拍被子,像拍婴儿的襁褓,“就这么躺着吧,看我能不能把你哄睡着。”
许南云“噗嗤”笑出声来,眼泪又哗哗往外流。
商徵叹着气帮他擦眼泪:“拍摄就快结束了,我已经约好了心理医生,回越城我们就去看。”
第35章 又入梅雨
破旧的小旅馆里,褪色的旧窗帘关不严实,缝隙里漏进来的一道天光打在带着淡淡污渍的被单上,光里是飘飞的尘埃。
墙面泛黄起皮,几块墙皮剥落,露出底下斑驳的水泥底色。
杂乱拥挤的空间里,简陋的单人床靠着墙角安放,旁边的床头柜歪歪斜斜,抽屉半敞着,露出盛满药盒的塑料袋。
这就是余小梦走完人生最后一段旅程的地方。
“咔!”
“祝贺南云,杀青快乐!”
“祝贺南云哥杀青快乐!”
“祝贺祝贺……”
许南云从床上起来,瞬间被众人簇拥住,掌声和祝福的话语将他包围。
沈南洲献上捧花,是一大束向日葵,寓意前途似锦,光明灿烂。
许南云有些恍惚,有些虚幻,他还没能彻底从故事里抽离出来。
所以他的笑是客气真诚的,也是疏离而没有生机的,一个人身上承载着两个人的灵魂。
“南云。”合照结束之后,梁蔚朝许南云张开怀抱,“抱一个?”
许南云一只手抱花,微笑着和他拥抱:“祝梁导接下来的拍摄顺利完成。”
长大之后的余小梦的生活拍完了,接下来剧组要转战新的城市,去拍摄少年余小梦的故事。
“谢谢你南云。”梁蔚说,“你给了我想要的余小梦。”
“也谢谢你。”许南云也道谢。
“那天在农庄的梨树下看见你,我就知道你会成为我的余小梦。”梁蔚说,“谢谢你最后答应了我的邀约。南云,去做你想做的事,过你想要的人生吧。别再束缚自己了,你是为艺术而生的,不要浪费你的天赋。”
“我会好好考虑的。”许南云说,“真的谢谢你,告诉我人生还有另一种可能。”
梁蔚闻言笑了,笑得释然:“你该感谢的另有其人,去见他吧。”
许南云发怔,紧接着惊喜在眼中绽放,像是灰色的荒地上钻出了一根嫩芽。
他抱着花穿越人群,一路来到剧组停车场。有个人站在那里等他,怀里抱着一大捧张扬艳丽的弗洛伊德。
许南云却开始放慢脚步,一步,一步地朝他走了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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