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没法从根本上解决贫困地区缺乏饮用水、缺乏营养、经济窘迫的问题,但他们准备了卫生健康常识科普讲座,也靠送奖品的方式,吸引了不少人听讲座,以期提高当地人的健康意识。
虽然不用安排手术,工作量小了点儿,可每天坐诊时和患者沟通交流、开讲座、给当地医师做培训,说话太多、没空喝水,嗓子先受不了。好在这也是预料之中的事,他们这次出来,除了零食和速食,还带了不少护嗓的糖果。
莫澄秋头两天晚上回到酒店,还能给任驰宇打电话聊会儿天。第三天,任驰宇照例给他打语音,却被拒绝了,退出后看到对方的消息:好累,不想说话。
莫澄秋又发了一个睡觉的表情。
任驰宇体验过他们义诊时的工作强度,当时和大家一起工作,即使辛苦点也不要紧,因为他们确实给当地落后的医疗带去了改善。
可现在隔开一段距离,离开那样的工作氛围,就是另一种感受了,觉得这样的体制其实并不科学,几乎是在压榨医生的脑力和体力,令医生太辛苦了。
任驰宇问:已经想睡觉了吗?
莫澄秋趴在床上,道:没有,就是累。
任驰宇想了想,问:视频一会儿吗?
除了任驰宇给他看羊的那一次,他们就没打过视频。莫澄秋从普洱回来以后,两人消息发得频繁,电话也没少打。视频没有过,感觉太亲近了,似乎还没到那一步。
但是亲近不亲近,关系到了哪一步,不还是看任驰宇的意思吗?
任驰宇发起了视频,莫澄秋赶紧从床上坐起来,点了接通。
视频接通的时候,莫澄秋那边是黑的,镜头晃了晃,他的脸才出现在屏幕里,道:“稍等一下。”
他调整好角度,脸终于正对屏幕了,眼睛半阖着,长长的睫毛覆下来,在眼底投下一片困倦的阴影。
任驰宇听他的声音,确实是哑的,就道:“你打字吧,省省嗓子。”
莫澄秋轻轻“嗯”了一声,可手指悬在屏幕上,不知道打些什么。
任驰宇也没说话,透过屏幕很仔细地看他。
虽然这次出来,带够了食物,但莫医生还是瘦了点儿,脸颊的线条更分明,下颌线也收得更紧。他刚刚洗过澡,头发吹得半干,发梢还湿乎乎的,穿着一件旧T恤当作睡衣,露出的脖颈上有被日光久晒后泛起的红痕。
手机收到消息,任驰宇回过神。
Momo:任老板怎么不说话
任驰宇笑了笑,坦白道:“太久没见了,想看看你。”
莫澄秋耳朵有点发热,但神色不变,继续打字。
Momo:看够了吗,别看了
任驰宇道:“嗯,差不多了。你脖子晒伤了吗?”
莫澄秋抬手摸了摸脖子,不痛不痒的。
Momo:不要紧,过两天就褪掉了。
任驰宇道:“问胡医生借点防晒擦擦。”
Momo:嗯。
任驰宇看到“对方正在输入中……”的提示,耐心地等他打字发消息过来。莫澄秋输了几个字,又逐一删掉了。屏幕里他低着头,眉头微微锁着,一副仔细斟酌的样子。
任驰宇看到“对方正在输入中……”的标志消失,可也没收到任何消息。
任驰宇莫名笑了一下,道:“小哑巴。”
莫澄秋抿了抿唇,正想反驳,任驰宇提醒他道:“别说话。”
莫澄秋于是略低下脸打字:我不是。
任驰宇却道:“想说的话总是装在心里,和小哑巴有什么区别。”
莫澄秋面色一僵,心想他真是欺负人,却把刚才删掉的字又写回文字框。
Momo:有一点想你。
任驰宇愣了愣,刚想说些什么,莫澄秋很快又发了两条消息。
Momo:这是能说的吗
Momo:会不会太快
任驰宇马上道:“怎么会。”
他又道:“只有一点想我吗?”
莫澄秋不上他的当了,道:嗯,只有一点。
任驰宇道:“好吧,莫医生百忙之中分出一点心想我,也很好,有劳挂心了。”
莫澄秋忍着笑,道:不客气。
任驰宇问:“莫医生想我的时候,会想起什么?”
深夜,窗外万籁俱寂,此情此景之下,莫澄秋最先想到的是那许多个昏沉幽冥的夜,屋外是圣洁的雪山、是神的领地,屋内有坚实滚烫的怀抱,是人间春色。
他按耐下不合时宜的回想。
Momo:今天有病人给了我一只苹果,应该是昭通的吧,比香格里拉的苹果大一圈,还挺好吃的。
任驰宇道:“哦,吃苹果的时候想我。”
他想起上次义诊的情况,问:“今天按时吃饭了吗?吃得饱吗?”
Momo选择性跳过了第一个问题,答道:还可以,这边吃得比云县好一点儿。
一人说话一人打字,他们倒是很快习惯了这种形式,散漫地聊了会儿天,莫澄秋感到眼皮越来越重,但还是强撑着精神,舍不得挂掉。
他在床上坐得久了,感到下腰背很累,于是干脆躺下了,侧躺着继续发消息。
任驰宇看不下去,道:“你看起来好困,要睡觉吗?早点睡觉吧。”
莫澄秋没说什么,只是看着屏幕,任驰宇就道:“晚安。”
Momo:晚安。
可是没人挂断视频。
两人同时察觉到,不约而同地笑了一下,任驰宇正要说什么,却听到莫澄秋那边有一阵轻轻的敲门声。
莫澄秋也听到了,神色变了变,一边从床上爬起来,一边快速打字:稍等。
他拿着手机去开门,但没挂掉视频,所以任驰宇也没挂,只是镜头一阵摇晃,看得他忍不住皱眉。
来找莫医生的,是一起来义诊的同事小玉医生。
前段时间,他们医院建立了“师徒制”带教制度,每位医生带2-3位临沧本地的年轻骨干医生,制定个性化培养方案,从理论培训到手术实操都要负责,确保医疗援助结束,上海医生们离开时,这些医生也能独当一面,这样才能真正地提升本地的医疗水平。玉南就是莫澄秋带的学生之一。
义诊第一天,莫澄秋做了妇科常见病的科普讲座,讲座结束后,有一位中年女人找到他,自称是当地学校的中学校长,想请医生去学校做一次青春期教育宣传。
这里许多小孩都是留守儿童,家长在外地打工赚钱,无法照顾他们,甚至很少和家里联系。而青春期的孩子逐渐成长、发育,没有从家长那里获得生理常识,学校老师讲得又很粗略,态度遮遮掩掩,校长想,要是能请医生给孩子们讲一节课,就再好不过了。
莫澄秋答应下来。
“不过……”校长请求道,“青春期的学生很敏感……”
莫澄秋领会了她的意思,道:“不用担心,我们可以安排女医生给女生上课的。”
所以,这个活就落在了小玉医生的头上。
莫澄秋很久以前做过类似的活动,电脑里有PPT,他把PPT发给小玉,让她准备发言。
在他看来,这是一件很简单的事情,但对玉南来说,却是一桩大事。
第72章
十几年前,玉南读书的时候,别说互联网了,他们的村寨里没几户人家通了电话。她的父母在外务工,平时没有联系,一年也不一定见得到一面,当她面临发育期的时候,妈妈根本不在她身边。当时人们的观念也更加闭塞,学校老师对这种事情闭口不提,她还是从七十多岁的奶奶那里,得知了关于月经的事情。
第一次去商店买卫生巾的时候,玉南紧张得要命,随随便便从货架上拿了一戴,根本没心思细看商品包装上的分类与介绍。买单时也是匆匆忙忙,偷偷摸摸地塞进书包里,生怕遇到认识的人,被别人看到她买这种东西。
过了一段时间,她才意识到卫生巾有日用款和夜用款的区别。
又过了很久,等她离开村寨,去外面念中专,已经开始学医了,但还是和朋友聊天时才知道,这东西每隔四到五个小时就得换一片,就算没脏也得换,不然会滋生细菌,对身体不好。
原来她之前为了省钱,节省地用卫生巾,反而是不对的。
对现在的她来说,作为医生,这种生理知识已经是最简单不过的常识,但她很清楚地记得她很艰难地获取了这些知识。
如今的学生或许可以从网络上获取很多信息,但或许还是需要一位女性长辈,告诉她们要如何面对这件事,如何关照自己。
莫医生给她的PPT很详细、很专业,玉南对着稿子,练习了好几遍,但她还想加一点儿内容,思来想去,决定来征求莫医生的意见,顺便再演示给莫医生看一遍,确保明天去学校演讲时不会出问题。
房间门很快打开,莫医生站在门边,穿着一件柔软的T恤,表情却很严肃,玉南很快地向他说明来意。
要知道,平时莫澄秋在夜里被同事叫起来,就意味着出了大事,比如轮到夜班的同事被急诊叫去动手术,请他帮忙去医院顶班值夜;或者哪位危重病人出事了,需要他去抢救……总之这一晚大概率是没得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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