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比人更吸引注目的，是四周从棉被下面延伸出来的管子。


    那些管子有粗有细，里面流动着不明液体。


    纪辽心脏砰砰跳，努力定定神，才转移视线，到奶奶陷入枕头中的脸。


    久病在床，没有谁能保持丰润。


    老人并不是想象中睡着的模样。


    因为肌肉的流失，老人脸颊和眼眶都深深凹陷，整个脸就像一个骷髅包裹了一张人皮。


    老人脸色也不是寻常病人的暗黄或者苍白，而是呈现一种毫无生气的灰。


    如果不是旁边的检测仪显示正常的心跳曲线，纪辽都怀疑老人已经不在人间。


    一股愤懑涌入胸口。


    纪辽觉得呼吸不畅。


    护士指了指手边墙上一个喇叭似的装备：“纪先生，您可以在这里跟病人说话。”


    纪辽艰难地克制着呼吸，眼睛盯着老人，没有凑近喇叭。


    他只是轻轻地问：“她能听见我说话吗？”


    又是一阵沉默。


    “她听不见。”


    纪辽喃喃地自问自答。


    护士马上反驳：“没有证据证明患者听不见。”


    纪辽却扯了扯嘴角，自嘲似的说：“听不见才好。”


    原来书里形容的“靠器械维持生命”，是这个意思。


    人已经没有意识了，甚至都不能称之为人了。


    只是用先进的科技手段，维持着呼吸和心跳而已。


    纪辽理解原主不愿奶奶离世的心情。毕竟原主唯一的亲人就是奶奶，如果奶奶没了，原主就找不到生活的意义了。


    可奶奶活着的意义呢？


    她痛苦不痛苦？


    纪辽小时候爸妈离婚，他是被丢给爷爷奶奶照料的。


    可惜爷爷奶奶也身体不好，奶奶早早过世，爷爷又突发脑梗，瘫痪在床。


    纪辽无人照料，才被送去寄宿学校。


    只不过学校放假，他无处可去时，还是会回到爷爷家，帮忙照顾爷爷。


    那段时间，爷爷主要是由大伯一家看顾。


    爷爷的病情较为严重，全身都不能动，甚至说话也口齿不清。


    大伯一家看顾的并不细致，纪辽每次去，爷爷的房间都有一股难闻的味道。


    然后纪辽帮爷爷洗衣服、换被褥、喂饭、洗脸、擦身，等等。


    从大伯他们的只言词组，纪辽了解到，爷爷的退休金很高，所以必须救活爷爷。


    但伺候老人太累了。


    纪辽那时候小，除了闷头干活，只能偷偷地一遍遍在爷爷耳边呼唤。


    “爷爷、爷爷……”


    他以为只要爷爷清醒了，身体就会好了。


    直到一个暑假的午后，家里没人，他扶着爷爷坐着吹风扇，他趴在一边写作业。


    老旧的风扇带来了闷热的风，还有一句模糊的低喃。


    “让我死了吧。”


    第14章


    闻邱和张南站在病房区外面。


    张南：“行礼已经送去机场了。闻总，您真的……”


    闻邱颔首，并且说道：“如果你不想留在公司，我可以给你一笔遣散费。”


    “我不走！”


    张南气鼓鼓。


    闻邱的辞职不管对企业还是对张南这些下属，冲击都巨大。


    但闻邱也不需要任何人理解。


    “等会儿我直接去机场，你安排纪辽。”


    闻邱翻了翻自己手里的解约协议。


    没办法响应纪辽的感情，同时他也想追求自己的人生，所以他还是决定解约。


    从上次解约失败获取了经验，这回他从医院入手。


    既然纪辽在意奶奶，那他除了经济补偿以外，还会承诺继续承担奶奶的医药费和护理费，这样纪辽不会吃亏。


    闻邱自认考虑得周全，可纪辽却是魂不守舍地走了出来。


    “闻总。”看见闻邱，纪辽的视线才集中到一处，开口便问：“我奶奶，能好起来吗？”


    闻邱无语。


    沉默就是回答，纪辽似乎也没有期待他的答案。


    因为他接着说：“不治了吧。”


    “……你什么意思？”


    根据以往的调查，纪辽和奶奶的感情是十分深厚的，为了给奶奶治病，纪辽年纪轻轻就背了一身债。


    只要人活着，就有希望。


    怎么会放弃治疗呢？


    可纪辽依旧道：“不治了。”


    他回头望了一眼，像是坚定自己的想法，也像是自言自语：


    “让她解脱吧。”


    闻邱再次沉默。


    然后反问：


    “想好了吗？”


    “嗯。”


    纪辽郑重地点头。


    *


    医生椅子还没坐热，又被叫了回来。


    “你确定好了吗？”


    见惯了生死的医生最后问了一遍纪辽。


    闻邱默不作声地站在一旁，见纪辽仍旧点头。


    医生看了一眼闻邱。


    闻邱颔首。


    医生拿出另一份文件，让纪辽签字。


    仪器一撤，老人很快就没了呼吸。


    然后就是走流程。


    这期间的工作有专门的人员做，纪辽不需要做什么。


    原主的家属纪辽也不认识，他又是唯一的监护人，所以流程走得很快，几个小时的时间，一个活人，变成了一坛骨灰。


    骨灰没有去处，所以纪辽听从工作人员的安排，把骨灰盒保存在陵园。


    做完这一切，纪辽孤身一人往回走。


    “闻总，现在送您去机场？”


    闻邱一直在旁边看着纪辽和工作人员处理老人后事，也跟到了陵园。


    然而纪辽不仅全程没有跟他说话，甚至一个人骑着小摩托走了。


    就这么走了……


    张南一脸茫然，闻邱则皱皱眉，把张南手里的解约协议拿了回来：


    “跟着他。”


    *


    纪辽一路顺畅地回到别墅。


    已经临近傍晚，纪辽停完车，就直接马不停蹄地进厨房，从冰箱里拿出食材。


    中午没吃饭，此时他肚子空空，脑袋也空空。


    直到耳边一声炸响：


    “纪辽。”


    闻邱说话的声音并不大，所以纪辽一个机灵，闻邱还莫名其妙。


    纪辽惶恐地看向闻邱，闻邱扬了扬下巴，朝菜板示意。


    纪辽低头一瞧，好家伙，一根擀面杖。


    “不好意思。”纪辽慌忙挪走擀面杖，“我刚回来，您饿了吧？稍等一下我很快就做好……”


    “别做了。”闻邱果断道，“我不饿。”


    纪辽的状态显然不适合下厨。


    纪辽也不是很想做，这一天发生的事好像一场梦，这会儿突然惊醒，他背后全是冷汗。


    两个人一时无言，双双陷入安静。


    闻邱的Omega外婆去世时，他年纪尚小，因此并不能体会纪辽的“丧亲之痛”。


    但习惯于不近人情的闻好歹也通了一点人情，看得出此时不适合谈解约协议。


    就在闻邱几乎放弃谈解约时，纪辽忽然开口：


    “闻先生，我有点难受。”


    纪辽从来到这里、变成beta原主至今，过得还算顺畅，也没遇到什么困难。今天在医院，算得上是他经历得第一个难关。


    他就这么轻易地决定了一个老人的生死。


    而他现在不确定，他做得对吗？


    他以己度人，希望原主奶奶解脱。


    但万一老人不想呢？


    纠结了一路，心里堵的一团棉花越来越重，变成沉甸甸的大石。他甚至佩服原主，尽管阴暗偏执，但好歹目标明确执行力强，不像他，明明做决定时坚定不移，过后又摇摆自责，愧疚难过。


    这时候他很想和朋友聊聊天，可他孤身一人，除了闻邱，再没别的选择了。


    “我感觉我杀人了。”


    纪辽有气无力地说道。


    哪怕是闻邱，能和他说说话也好。


    “……”


    闻邱这辈子，只和楼悦谈过心。还不是他自己倾诉，而是楼悦总能猜到他的心思，反过来宽慰他。


    如果楼悦在这里，肯定知道怎么响应。


    可惜楼悦不在。


    他和楼悦，也再不是能够随意联系的关系。


    “别想太多。”


    他生硬地说了一句。


    自知缺少楼悦安慰人的能力，闻邱只好拿出手机，用自己的方法表态。


    纪辽手机随即一震。


    他拿出来一看：


    【华行通知】尊敬的用户您好，您的账户收到转账20,000……


    纪辽大惊：“闻先生，我不是这个意思！”


    他真的只想抓个人说说话而已！


    “嗯。”闻邱毫不在意，“逛逛街，散散心吧。”


    至少他看楼悦就是这样，心情不好就买东西。


    可纪辽确实没有体会到收钱的喜悦，“吧唧”趴在了岛台上丧气道：


    “闻先生，你们alpha是不是能发散一种能让人安宁平静的信息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