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沐喉咙发紧，出声：“爸……”


    坐着一动不动和死了一样的男人微微侧头，露出半张被烟酒侵染多年的脸。


    他道：“回了？带多少钱回来？”


    李沐垂头，让自己语气自然：“没有钱，我辞职了。”


    男人站起来，毫无征兆地勃然大怒，将手边的所有东西统统往李沐身边砸：“废物！一个工作你都保不住！你这个废物，你爸是废物！你也是个废物！！”


    酒瓶擦着脚边破裂，砸出来的玻璃碎片划伤了李沐的脚踝，渗出血迹。


    淡淡的，没有营养的人，连血也是没营养的。


    李沐手心满是汗，他道：“不是我，是那个客人他摸我……”


    男人暴怒的话盖住李沐的话：“你是男人他也是男人，摸一下能怎样？是不是要死啊？现在就去死啊！”


    第5章


    李沐静静地听着辱骂，眼神宛若一潭死水，波澜不惊。


    不知过了多久，盛怒的男人总算平息下来，胸膛剧烈起伏，发出破旧风箱的声音。


    “呼哧——呼哧——”


    李勇灌进一口酒，重新坐下来。


    李沐这才抬眼看过去，唇抿的紧紧地，不知要不要把学校补贴那件事跟他说。


    可那是一千块……


    心脏七上八下，脚踝还传来细微的刺痛，他低头去看，这一点儿伤口，渗出来的血迹竟然也有些恐怖，将裤脚都洇红了，察觉脚有些麻，李沐轻微动了动，开口说：“爸，老师说，现在补贴可以加一千块。”


    李勇转头，眉头皱的能夹死一只苍蝇：“加一千？是不是你们老师骗你呢？还会有这么好的事情？”


    李沐：“有要求的……”


    “我就知道，怎么可能有这么好的事情落到头上来。”


    什么要求？”


    李沐垂在身侧的双手攥紧，开始微微颤抖，他鼓起勇气：“只要爸录个视频就好。”


    李勇站起来，身体歪向一边去，在昏暗中，他的眼神恐怖：“什么视频？”


    李沐嘴唇蠕动，突然不知道要怎么说出口，心中几番给自己打气后，才道：“证明爸没有办法抚养我，养家……”


    “滚出去。”


    李沐抬起头，自己的话都没能说完，李勇的语气平淡的可怕，比起刚刚的暴怒，简直是两个极端。


    对上李沐的眼神，李勇脑海里的弦直接绷断，大声吼道：“滚出去！我就知道你一直瞧不起我！觉得我残废了，我没腿了！”


    李沐心中烦闷，又来了，他垂着脑袋，没说话。


    这副沉默寡言的模样，让李勇怒火更加旺盛，在李沐回神之际，巴掌已经打了过来。


    李勇用的力气很大，直接把李沐的脑袋打偏过去，脸颊以很快的速度红起来，甚至有了发肿的迹象。


    这一巴掌打的李沐身形踉跄，差点摔倒了。


    捂着刺痛的脸，李沐咬牙，抬眼看过去，不肯服输：“爸！你知道我们家……”


    李勇眼睛瞪的要跳出来一样，他暴喝：“滚出去！”


    李沐往后一闪，躲开了那一脚，要是被李勇踹到，半个月下不来床是必定的。


    现在的李勇根听不进任何话，李沐的脸和脚踝都在疼着。


    李勇油盐不进，对于自己的父亲，李沐还是了解几分，只不过是不死心想要再争取一番。


    但结果已经很明显了，李沐抓紧书包，指骨用力到发白，定定了地看着疯子一样李勇转身就走。


    李勇还在身后破口大骂。


    李沐下楼梯的脚步加快，恨不得能长一双翅膀飞出去，逃离这里。


    身后的话语像是影子一般，如影随形，李沐的脚步更快了，基本是一步好几个楼梯地跳下去。


    脚踝传来阵阵痛楚，风吹在脸上，也是刮着生疼。


    李沐投身进无边的黑暗中，心中酸涩肿胀，眼眶已经红起来，蓄满了泪珠。


    风儿轻轻吹过来，将那晶莹圆润的泪珠吹走，在空气中消失了。


    李沐闷着头乱走，也不知道自己走到哪里，好不容易心情平复了一些后，才抬眼看周围的环境。


    他吸吸鼻子，抬手抹去了没落下的泪珠。


    这里的路他都是熟悉的，就算闷着头乱跑，也不会迷路到哪里去。


    现在家是回不去了，只能先去学校宿舍了。


    不知道几点了，这时候舍友他们应该也都回家了。


    李沐拖着疲惫不堪，精神萎靡的身体往学校走，他低垂着脑袋，此时路上是一个人都没有。


    只有路灯散发出来的光亮，和天上的月亮，偶尔飞过响起的鸟儿虫儿的叫声。


    走了许久，总算是看到了学校的影子，看着在周围黑暗中，唯一亮着的建筑物，李沐的心悄然松了口气。


    只要那些人都不在，他在学校也是也挺好的。


    走在回宿舍的小路上，李沐伸手轻轻触摸一下脸颊，还好现在疼的不是很厉害，但还是有点火辣辣的。


    宿舍没有药，现在医务室又关门了，等下回去只能用冷水毛巾敷一下。


    李沐闷头走，没发现自己身后跟着一个人。


    沈之行在门口看到李沐，那时他就像是上前来打招呼了，但走近就发现李沐的不对劲，背佝偻着，脑袋也垂下来不看前面的路。


    整个人都散发着颓靡悲伤难过的气氛，这让沈之行的脚步慢下来，开始迟疑。


    李沐的心情一眼就能看出不好，这时候要跟他说酒吧的事情吗？


    沈之行不知道要怎么开口，只能先跟在李沐的身后。


    李沐半分没察觉，或许是因为沈之行的脚步声太轻了，又可能是因为他的心情乱七八糟的。


    直至走到了电梯门口，沈之行没忍住低声咳嗽了一下。


    这一下可直接吓了李沐一大跳，他猛地回头看，发现是沈之行后，被吓到狂跳的心脏才慢慢恢复平静。


    沈之行看到李沐骤然发白的脸色，知道是自己吓到了他，心虚地摸摸鼻子说道：“你怎么才回来？”


    李沐抿唇，走近电梯内，用着那半张没受伤的脸对着沈之行，他不想被别人看出来。


    但他哪知道，只是一个转身，就被沈之行看的清清楚楚，脸上的红肿，以及刚刚一直跟在后面注意到的，微微跛着的脚。


    沈之行心中猜测，是不是在那个酒吧被打的？


    想到酒吧那些人说的恶心的话语，沈之行脸色沉下，手都攥紧了。


    他问道：“你的脸，是那些人打的吗？”


    电梯里只有他们两个，李沐反应过来沈之行这句没头没尾的话是对他说的。


    可他不明白是什么意思，什么叫是他们打的？


    沈之行见人没回答，看过去，眉头皱着：“李沐，你的脸是酒吧那些人打的吗？”


    李沐听清楚了，也想到了刚刚在酒吧门口看到的沈之行。


    他伸手摸上那半张脸，没想到还是被沈之行看到了，他舔了下唇，不知道怎么回答。


    沈之行见他不说话，以为是默认了，更加气愤，他说道：“我就知道是他们，太恶心了，李沐，明天你不能过去拿工资。”


    听到这句话，李沐抬起眼：“为什么？”


    沈之行，你管的是不是太宽了一点？


    沈之行将自己刚听到的事情一股脑全部说出来给李沐听。


    但李沐的第一反应不是相信，而是怀疑，他知道上次那些人来欺负自己，是沈之行的指使。


    那这次，是不是沈之行和酒吧老板的联手？就是为了骗他，让他不敢去要工资？


    李沐不知道，他眉头轻蹙，思衬着这件事的真假。


    沈之行见他眉头皱起，不知道他是在怀疑，还以为是被自己的话语恶心到了，本还想拿录音给李沐听一下，但现在看他这种反应，沈之行还是忍住了。


    算了。如果李沐明天不去，那就不用听了。


    那两个人说的话真是太过于恶心了，就连不是当事人的他听着都想反胃，想要把那两个人打死，更别说被当事人听到，对他会是怎样的一个折磨了。


    李沐迟迟没开口回答沈之行的问题，他心中认定，这是沈之行和酒吧老板的勾搭。


    刚刚在门口见到他就是铁证，为什么早不去晚不去，偏偏这时候去呢？


    偏偏在他去要工资的时候去。


    这很难不让李沐多想什么。


    沈之行此时的心情不错，他还想着，自己做了一个好人好事，阻止了一场大事的发生。


    压根没想到人家李沐没把他的话放在心上。


    沈之行跟着李沐的尾巴进到宿舍，里面一片漆黑，李沐想的不错，这时候大家都回家了，没人留在宿舍。


    除了……


    李沐眼神往后瞥，下颌收紧，除了这个沈之行。


    他留下来是想做什么？是想今晚对他做什么吗？


    沈之行还在说着酒吧的那些事情，他注意到李沐的脚走路不怎么方便，为了缓解他们之间的气氛，沈之行主动上前说：“你的脚怎么了？也是那些人做的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