飞机落地S市时已是傍晚。


    南方的夏天很漫长，秋天眨眼就过，出机场时卷起一阵萧瑟寒风，带来初冬的气息。


    车子穿梭在晚高峰的车流中，窗外是一长排的红色尾灯，而后玻璃窗逐渐被水汽晕染，成了一片模糊斑驳的红色。


    下雨了，雨滴从起初的几颗很快形成倾盆之势，闷闷地敲击玻璃窗。


    手机震了震。陈无易立刻低头去看，不是顾爻，而是一个没有备注的陌生来电。


    可陈无易立刻就认出了这串号码，是方长扬。


    车子忽然一个急刹，伴随刺耳的鸣笛。陈无易惯性朝前倾倒，手机滑落到座椅底下。


    前方司机连连道歉，陈无易说着没关系，眼睛盯着这通来电，直到自动挂断，才暗自松下一口气，弯腰去捡手机。


    可是几乎下一秒，这串号码又打了过来，无声催促着。


    陈无易呼吸快了几分，干脆利落地挂断、拉黑。


    终于清净了。


    陈无易扭头看窗外，雨势已成暴烈之态。


    四十分钟的路程开了快两个小时才到，车内电台正在宣布黄色暴雨预警，街边行人匆匆来去，落叶被狂风卷席，又被雨水粘滞在路面。


    今夜的雨太大，伴随电闪雷鸣，情状骇人。


    陈无易拎着大包小包和一个蛋糕盒，顶着暴雨疾步跑进楼栋。


    老旧小区的电力<a href=tuijian/xitong/ target=_blank >系统</a>脆弱，电梯架着护栏，显示正在维修中。陈无易只好从旁边的楼梯上去，一边掏出手机，问顾爻到家了没有。


    顾爻没有回复，大概率是还没有到。陈无易顶着一身水汽打开家门，把从各地带回来的特产和那盒蛋糕放进冰箱，然后习惯性地摸黑回到房间，打算洗个澡。


    他拖着行李箱进了卧室，手刚碰上墙壁的开关，对面桌边的台灯竟兀自亮了。


    陈无易看过去，登时浑身绷紧，整个人僵立原地，一股恶寒之意弥漫心头。


    只见书桌边的椅子上端坐着一个人，发梢肩头被雨水打湿，镜框下的眼睛沉沉望向门口。见到陈无易的瞬间，他像一座伫立良久的石雕附上了一点点人气，嘴角弯出一抹诡异的弧度，然后语气极为自然地说：“回来啦。”


    这一幕简直惊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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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58章 不是方长扬疯了，就是自己疯了。


    陈无易拍亮了卧室灯，强作镇定：“你这是非法闯入民居。”


    却只换来一声冷嗤。


    “不接电话，拉黑我。”方长扬站起来，一步步朝陈无易走近，“是认定我方长扬会被那两个毛头小子扳倒，再也烦不着你了，是吗？”


    话尾带着嘲笑，方长扬逼前来，陈无易才看清他眼底拉满了红血丝，像盛着一眸血光。


    陈无易手脚发凉，双腿却灌铅一般难以挪动。


    “偏偏是他们两个，陈无易，我很难不去想，这一切都是你在背后教唆。”方长扬抬手，蜻蜓点水般刮过陈无易的下巴。他脸上毫无笑意的笑容扩大，“是你吗，无易，你想我死？”


    眼前或许已经不是一个人，而是濒临崩溃的困兽。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你知道！”方长扬陡然拔高了音调，“傅之垣和顾爻本来不该有交集，为什么会合起伙来对付我！他们两个的唯一交情，不就是你吗？不是为了你，那两个傻子又何必自损八百，非要置我于死地？”


    信息太乱，陈无易脑子乱成一团，也懒得和方长扬再去计较那些前尘往事，只道：“你搞错了，他们在我之前就互相认识。何况傅之垣一直以来都不待见你，你自己也清楚，别拿我当借口。”


    窗外划过一道刺眼的闪电，紧接着轰隆的雷声，雨势不减反增，沉闷而阔大的雨声笼罩整个房间。


    方长扬在白光中抬起脸，似乎在隐忍着什么，过于紧绷令他面部表情显出几分扭曲。他明明藏着极大的怨念和怒气，说出来的话却轻轻柔柔，装出和气斯文。


    “你怪我，恨我，我能明白。当年是我做得不好，一直以来也没有和你好好解释，才让你每次见到我都像只刺猬。无易，当年的事，我是有苦衷的。”方长扬握着陈无易的肩头，诚恳地望着他。


    “我们没有公开，傅雨时喜欢我，她身边的人都在帮她，我如果拒绝太不识好歹，你没见识过那些人的手段，我当时真的招架不过来，我……”


    “方长扬。”陈无易拂开他的手，神色已然带上几分掩藏不住的厌恶，“我没见识过‘那些人’的手段，但我见识过你的手段。你现在说这些有意思吗？你还想要什么呢？”


    方长扬那张恳切的、愧疚的面具尚未褪去，“我很后悔的。”


    陈无易真受不了他的虚伪，听这个曾经给自己带来毁灭性打击的罪魁祸首装模作样的讨好，实在太恶心了。


    “你在我们关系好的时候帮助我完成论文数据，后来利用这一点举报我论文作弊，花了不少力气买水军造谣作势让我被网暴，我的实习，我当年那场车祸，方长扬，你做了那么多，现在莫名其妙一句你有苦衷，你后悔了，就想让我……原谅你？”


    ‘原谅’这两个字说出口，陈无易都觉得荒唐，不是方长扬疯了，就是自己疯了。


    方长扬看他的眼神忽然变了，慢慢道：“所以，你都知道了，是吗。”


    陈无易不知道还能说什么，只有沉默。


    “你自己查不出那么多，是傅之垣和顾爻帮你查到这些的。”方长扬很确定地：“陈无易，我居然没发现，你这么有魅力，能让他们这么帮你。”


    到底为什么会提到顾爻？


    陈无易心里很乱，但他只是冷着脸，语气很硬：“再不从我家出去，我要报警了。”


    “哈哈，你要报警？”方长扬神经质地重复着陈无易的话，垂下眼，自言自语般：“那个警察，对了，那个警察也是你的朋友。”


    他指的是陆白，这个认知让陈无易心头一惊。


    “顾爻是通过你和那个警察牵上线的，”方长扬道：“他们都是为了你。”


    陈无易眉头越来越紧，“你到底在说什么。”


    “哈。”方长扬忽然笑了起来，一笑便不可收拾，笑够了，他后退几步，指尖揩掉眼角的生理性泪水。


    “无易啊，顾爻是顾氏集团继承人的私生子，你不会还不知道吧。”方长扬观察他的脸色，怪笑道：“你不肯原谅，他们不肯罢休，看来我只有反击了。你说是不是这个道理？”


    陈无易面色淡漠地看着他。


    方长扬收敛了一身戾气，变得人模狗样，忽然抬手拥抱了陈无易。


    陈无易紧急后撤，背抵上墙壁，猝不及防被捞进对方怀中，刚要挣扎，听见方长扬在他耳边说话。


    “多亏无易给我灵感，我想到办法了，这一趟不白来。”方长扬用额头蹭了蹭陈无易的脑袋，感受他僵硬的身躯，笑道：“顾爻房间就在对面，你为什么不去多了解了解他？他可不是你以为的单纯大学生。”


    陈无易一把推开他。


    “今晚是他生日吧，他在顾家家宴，想必赶回来也不早了，希望你没有白费劲，给他准备什么生日惊喜之类的。”方长扬捋了捋衣领，毫无预兆地来，又毫无预兆地离开。


    陈无易站在原地，整个人仿佛被泥潭陷住，过了好一会儿才找到自己的神志，拿出手机。


    顾爻十分钟前回了消息，他说今晚要赶小组作业，会比较晚回家。


    陈无易忽然生出一种复杂的无奈感。


    他讨厌自己被方长扬这种人渣三言两语挑起对顾爻的怀疑，更害怕顾爻真的像方长扬说的那样，早已对自己的事了如指掌，却掩藏身份。


    他害怕，原来他一直以为的乌托邦一样的存在，其实从来都是虚幻。


    怕他糟烂的人生原来人尽皆知。


    陈无易深吸一口气，揉了揉眼睛，转身，去打开了顾爻的卧室。


    可是打开房门，看见顾爻干净整洁、一览无余的房间，陈无易心里又有一个声音在告诉他，不能成为那个主动打破信任的人。


    陈无易让自己像往常一样，洗澡、做菜、吃饭、回复工作信息。钟表的指针转向凌晨12点，顾爻没有回家，陈无易只能在微信上发去生日祝福。


    顾爻没有回复。


    凌晨一点多，陈无易看见窗外一辆迈巴赫趁夜而行，停在楼下，有人从车上下来。夜色昏暗，光线暧昧，其实看不清模样。


    可是几分钟后，门口的密码锁发出细小的电子声，顾爻回来了。


    那辆迈巴赫并不陌生，陈无易曾经见到顾爻上车过。他只是从未深想过什么，也未曾把这件事放在心上。


    陈无易点进搜索引擎，打下顾氏集团四个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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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59章 “晚安，哥。”


    顾爻从顾宅回到陈无易的家时已经很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