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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页

    为什么要哭呢?


    为了谁哭呢?


    为了一个从来防备自己、不信任自己、把自己当作异种的人类吗?


    哪怕已经为他变成了这副必然被安全局斩杀的模样,还要为他哭吗?


    哈、哈,为一个不相信自己会为他赴死之人而死,为一个不相信自己具备人性之人死于人性,为一个不相信自己会悲伤之人落泪……


    真恶心。真荒唐。


    简直是一个小丑。


    “哈、哈、哈、哈。”


    陆霁野忍不住笑出了声。


    最开始只是忍俊不禁的嗤笑,随后却一发不可控制,像是中/邪般癫狂地仰头狂笑、捧腹大笑、笑得“目眦尽裂”。


    怎么不是小丑呢?


    一个一辈子都想成为司辰期待的模样、一辈子都在控制该什么时候哭什么时候笑的小丑。


    一个以为司辰给他讲故事、给他盖被子、在餐桌上摆上他偷偷多吃过几口的菜、在他戴上止咬器后又许下虚假承诺就是“爱”的小丑。


    一个为了取回司辰“尸骨”被“梦魇”折磨了六十九次轮回、变得面目可憎神志癫狂的小丑。


    他为什么要受这样的折磨?他为什么要在这个污染域里一次又一次失血过多昏迷、一次又一次用鲜血和指甲在墙上写满司辰的名字、一次又一次告诉自己“司辰不会杀我”“司辰不会这样对我”“司辰说的那些话不是真的”?


    他为什么要让自己变成一个长满了眼球、连自己的脸都认不出来的怪物?


    这到底是为了什么?为了把一个假死之人的尸骨带回去入土为安?为了再见那假死之人一面、向对方证明自己不是一个怪物、不是一个异种、不是一个需要被清除的威胁、不是一个从实验室里被制造出来的、连死了都不需要被通知的工具?


    太可笑了,他一次又一次选择信任对方,但那个让自己甘愿赴死的假死之人说的是——


    “陆霁野人性稀薄,不会有什么反应的。”


    “陆霁野毕竟是邪教创造的异种。”


    原来噩梦才是真。


    原来你从来不曾信任我。


    你驯养我、让我变成一个爱你的“人”,最后却选择抛弃我,只是因为我是怪物、是邪/教实验室诞下的异种。


    原来一开始就是错的,我的出生就是原罪。


    从头到尾,我都只能以死证明我的人性。


    ——我在你眼里到底算什么呢?


    “我到底算什么呢?”陆霁野癫狂地、绝望地狂笑着。


    我赴死的决心、支离破碎的残躯算什么?


    “算我自作多情?算我自寻烦恼自求死路?”


    他抚掌大笑,简直乐不可支。


    “司长官,您是多么算无遗策!我这小丑般的演出最终还是助力您实现了计划、得偿所愿!也不枉您白养我一场!”


    “只是可惜了我这条烂命……但是没有关系,是你给了我第二条命,还给你又有什么关系?!”


    笑着笑着,陆霁野再一次流下了眼泪:“我只是后悔,我只是恶心,我只是恨……”


    我恨我被你驯养得太像人类,恨我偏偏要去品尝“爱”的滋味——竟是如此焚骨灼心。


    我恨你的“信任”只是一句谎言。


    我恨你如天边明月……独不照我这腐烂沟渠。


    透过满脸的血泪,陆霁野眼见水镜中的黑液“咕噜咕噜”地逐渐沸腾,随后蛄蛹着从水镜的表面分离出来的,是一个个轮廓逐渐清晰的人形。它们脸上没有五官,只有一片完整的、光滑的皮肤。


    无脸人。


    陆霁野狠狠地抹干眼泪,笑道:“长官,在我放弃将您作为理性的锚点后,我果然压制不住这些无脸人了。真是爱你也得死,恨你也得死啊。”


    他俯视着无脸人们爬向他、抓住他的脚踝、像巨蟒一般缠上他。


    简直像是被无数的水蛭覆盖,那些黏腻的异种开始吮吸、啃食他的血肉。


    陆霁野却没有挣扎,只是浅浅一笑:


    “我异化至此,即便活着离开‘梦魇’,恐怕也只有被安全局杀死或者监禁到死两条路。难道我挣扎一世,还是要像小时候一样沦为人类的掌中之物?”


    “——想得美。”


    他粲然一笑,全身上下忽而裂开几百张牙齿尖锐的嘴,大口大口咀嚼起这覆满全身的无脸人:


    “我吃了它们,它们又开始吃我,我又继续吃它们……”


    “不如看看,我们到底谁能够吃掉谁。又是谁,能够摆脱安全局获得自由。”


    在互相啃食的那一刻,无数他人的恐惧、悲伤、绝望、疯狂的记忆碎片,如同决堤的洪水,再度汹涌地冲进了陆霁野的意识。他仿佛置身于死亡、背叛、失去的漩涡。


    陆霁野知道他该怎样从这旋涡中抽身——他曾经在内心深处点亮一盏名为“司辰”的灯,他曾经靠这盏灯在这无尽旋涡中煎熬。


    可这次,他毫不犹豫地熄灭了它。


    他微笑着在无边无际幽深、黑暗的漩涡中,不断下沉,下沉……


    第8章 魂归矣(一)


    黑云压城,暴雨如注。


    一个少年举着黑伞慢悠悠地在狂风中踱步,倏忽的闪电如快门一般,一帧一帧定格住少年素白脸庞上的盈盈笑意。


    这明明是一张臻于完美的脸,长而密的睫毛下,一双琥珀色眼睛尤其引人注目,看人时有一种天真的审视感。


    但他此时表情纹丝未动,就好似那双眼睛、那微扬的嘴角都只是画在上好白瓷上的笔墨,在雨夜中行走的只是一具没有灵魂、过于精美的人偶。


    少年在一栋老旧学区房前收好伞,按响了大门门禁。


    “谁啊?”一个有些神经质的中年女性声音传出。


    “阿姨您好,我是朱天佑的同桌纪野。天佑好几天没上学,高二联考要开始了,我给他送点资料。”


    纪野对着门禁摄像头露出人畜无害的笑容——他的表情瞬间灵动,那股接近恐怖谷的诡异感散去,在常人眼中化作一个过分漂亮的正常少年。


    下一秒一楼铁门打开,朱天佑母亲热情好客的声音从二楼传来:


    “哎呦是天佑的同学啊!小野啊你快上来,这么冷的天别冻着了!天佑!天佑!来接待你同学!”


    朱母着急忙慌地喊人、摆拖鞋,再一抬头,只见一个俊俏的小帅哥站在自己面前,未语三分笑意,十分讨人喜欢。


    “野哥!你怎么才来看我!”朱天佑从自己房间跑出来给了纪野一个熊抱,“其实我没啥事,就是我姐姐去世了,家里有点忙。”


    “真是不好意思,我没想到你姐姐……”纪野一愣,脸上的笑意马上褪下。


    “唉,没事,是意外。谁叫她一定要去河里游泳呢。”


    朱天佑叹了口气,倒看不出几分悲伤:“来我房间坐坐吧,等会吃完晚饭再走。”


    他没注意到,纪野神色莫名地盯了客厅空荡荡的沙发一会儿。


    二中是楚南省四大名校之一,学区房寸土寸金,朱家自然也不大。去朱天佑房间的几步路足够纪野把房间布局看得清清楚楚。


    简而言之,迷信得乱七八糟。


    走廊尽头的神龛上,十字架和佛像、关二爷排排坐,一盏莲花青铜油灯供奉在三者前方,灯芯燃着微弱的火光。


    所有房间都门洞大开,只有一个房间别说开门了,连门缝都被贴满了朱砂符咒,像是连房间内的空气都被严防死守一般。


    “咳咳,你听我解释。”朱天佑有点尴尬。


    “那个房间是我姐姐的,我姐姐去世后,爸妈总疑神疑鬼,觉得我姐的灵魂还在家里呢,就把姐姐的东西都收起来锁好,明天还打算请道士来家里驱邪,你说是不是离谱?”


    “就算你姐姐的灵魂真的在家里,也不会害你们吧。”纪野看似无意地问。


    “可不是吗!我也这么说!我和我姐姐关系最好了!”朱天佑大大咧咧地一拍手。


    “他们偏偏疑神疑鬼,一会儿说听到我姐姐的声音,一会儿说我姐姐故意打翻水杯吓唬他们,这不就是自己太累了产生幻听吗!”


    “不过,我记得你一直说自己是独<a href=tuijian/shengziwen/ target=_blank >生子</a>,你姐姐是你表姐还是堂姐啊?”纪野好奇。


    “啊?当然是亲姐姐。我爸妈只有我一个儿子,那我不就是独生子吗?”朱天佑感觉好笑。


    纪野笑笑:“……你要这么说,那也行吧。”


    “哎我跟你说,我姐姐以前很漂亮的。”朱天佑一边话痨一边打开电脑,给纪野看父母的社交账号。


    纪野无奈地耸耸肩,他意识到朱天佑对自己姐姐的死亡并没有几分悲伤,于是也收起了社交面具,淡淡地和对方一同浏览起电脑。


    不得不说,这个名叫“莎莎和爸爸妈妈”的账号十分温馨,记录了朱莎莎从三岁到十五岁的所有照片,最初点赞数量十分可观。


    但是随着年龄变大,女孩的灵气逐渐消退,麻木冷漠的眼神让很多粉丝不满。到了十五岁,收获的点赞已经寥寥无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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