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而,森冷的灯光下,司辰似笑非笑:“哦?你们再想一想,这都是真话吗?”
那锋利的笑意好似头顶染血的、即将坠落的镰刀,在一句句文质彬彬的“再想想”中,邪教徒们终于明白了司辰的意思——
于是,留给司家的审讯记录上抹除了第一条。
第二日,司辰一边打电话安抚因他多日离家而不太开心的霁野,一边敲响了卢永安的门。
卢永安阴沉着脸开了条门缝,露出一张被脏兮兮长发和胡子覆盖的脸,一身皱巴巴、很多天没有换过的睡衣。
司辰却面色微变。
这张脸的三庭五眼,与霁野足足有三分相似。
他想起了霁野那句“我的‘母亲’”,想起了神启进化会教主的精神系异能。
他一把推开门,强硬道:“卢家主,你是否有具备言灵异能的亲属?”
卢永安的表情没有任何破绽,那双深陷在眼窝中的眼睛甚至还狐疑地打量着司辰,开口骂了一句“神经病”。
看似铩羽而归,但在这次见面后,司辰开始遭到接连不断的刺杀。
从卢家回程的路上,一辆没有牌照的黑色轿车从后方超车,司机那过分普通却又难掩杀意的脸让司辰瞬间警觉,在对方拿出怪异枪具前猛地直接开车撞了上去。
空无一人的盘山马路上,司辰踢开袭击者自尽的遗体,面色凝重地审视着那把怪异的枪——一件能诱发恐惧的精神类污染源。
司辰冷笑:“果然一直在监视我吗?现在就按捺不住了,反倒证实了我的调查方向是正确的。”
接下来的几周内,司辰被刺杀了多次。有时是在深夜的停车场中从背后闪现的、带着霉菌气息的“人”;有时是面色严肃而疲惫、穿着黑色作战服的“战友”;有的是在家中客厅里,沙发背后空白墙面上突然伸出一双手。
每次都完美避开了霁野。
司辰开始认定喻衍并不想伤害“神明容器”。
终于,犹豫了数周的卢永安还是找上门来:
“你到底找到了什么线索?我有一个孪生妹妹,她十几岁的时候离家出走了。我……一直想找到她。”
司辰挑眉:“哦?我记得司卢喻三家的新生儿都是要登记在册的?”
卢永安坦言:“我妹妹永宁出生时污染值超标,卢家不忍心杀她,把她从小关在疗养院,并且向其他两家谎称我母亲这一胎只有我一个活下来了。”
“她十六岁那年从疗养院逃离,卢家怕她出事后安全局倒查到卢家,先下手为强抹去了所有和她有关的线索。”
“我的诉求很简单,我想找到她,至少也要知道她这么多年过得怎么样。如果你能够满足这一诉求,我会调动卢家资源配合你一切行动——我知道,你一直在调查局长,你怀疑她和神启进化会有关,对不对?”
司辰平静地告诉对方:“你的妹妹,大概率正是神启进化会的教主。”
卢永安颤抖着手试图点烟冷静,被司辰断然拒绝:“别抽烟,我不想沾这个气味回家。”
卢永安瞪他一眼,反倒冷静了:“……我妹妹还活着吗?”
司辰:“喻衍自称杀了她后对她的尸体进行了收容。现在,你还愿意合作吗?卢家主?”
卢永安沉默良久:“……合作,当然要合作。我要知道这些年到底发生了什么,我要知道我妹妹当年为什么离家出走,又到底为什么走上这条路?”
“那么,司指挥官,你的诉求又是什么呢?你希望卢家为你做什么呢?”
司辰漠然把玩着手中的骨刀:“喻衍是人类潜在威胁,必须铲除。可她还有价值——异能‘预言’。因此,在向她动手前我需要弄清楚‘预言’的底细。”
二人一拍即合。
然而,也正是这一日,司辰满眼笑意地推开家门,多日不见的霁野惊喜地抱住他的腰,撒娇般问:
“长官,你回家越来越晚了……哼哼哼我调查到了,你这几天是不是在联系一个叫卢永安的人呀?他是个什么人呀?”
刹那间,绕指春风般的柔情好似被寒风冻结。
司辰陡然意识到,如果二人不拉开距离,以霁野的敏锐,实在是太容易凭借各路蛛丝马迹猜到自己在调查什么、进展如何。
然而,由于危险级过高,安全局有权力在“必要”时安排王溯光对霁野读取记忆——
而喻衍对此有绝对的查阅权限。
那一夜,司辰枯坐至天明。
他有时想推开霁野的门,在朦胧月色中抱住自己的心上人,告诉他这一切暗流汹涌。
但更多时候,那些锁链般束缚他的理性告诉他,他从来就只有一个选择——
在喻衍死前,霁野必须对任何事情都一无所知。
*
“这就是‘梦魇’的手段吗?”
纪野面色冷淡地在回忆中鬼打墙。
“触手一直在替我数着心跳进行计时,到目前为止,最多过了十二个小时,但是我却一次又一次、一次又一次地在三年前的记忆中打转。”
“我在这段回忆中过了多少年?三年?四年?十年?”
“我一次又一次被司辰抛弃,一次又一次为他走入‘梦魇’,一次又一次经历六十九次循环,然后回到原点,再度被他抛弃。我痛了一次又一次,死了一次又一次,绝望了一次又一次……”
“但是,我仍然不知道第七十次循环到底发生了什么?我又是怎样死去、怎样复活?”
“而且,我现在……几乎要忘记他最初的模样了。”
纪野疲惫地驻足。
他对接下来这段记忆烂熟于心。
他知道司辰即将从他的人生中抽离,好似一盏正被人一点一点调暗、最终隐入无尽黑暗的灯。
那个人的身影将越来越远,不再出现在二人共同的家,不再出现在被薄薄的月光浸泡的床头。
那个人的声音将越来越冷、越来越接近于人类指挥官面对污染源时应有的漠然。
纪野看着司辰的背影,琉璃般的双眸疲惫而迷茫:
“长官,你真的……爱过我吗?我已经几乎不记得真正的你了。那些曾经我以为可以慰藉平生的记忆是那么模糊,让我怀疑那些都不过是我哄骗自己的一场梦。”
“你永远在远去、在拒绝、在抛弃。你永是一个不会回头的背影、一个无需开口的拒绝。”
“要多少爱、多少信任,才能让我熬过这一切,才能让我相信你真的会待我如初,而不是又在某一天将我推入没有你的炼狱?”
纪野捂着脸吃吃笑着,越来越癫狂的笑意从指缝中溢出:
“我已经不再期待了……”
不再期待你会回头,不再期待你会在废墟里抱住我,在床头给我讲一个烂熟于心的故事,在月色下与我十指相扣。
“我不再相信你的承诺,但我——”
他话语一顿,笑容定格如画皮,在唇边血色点缀下,好似勾魂摄魄的鬼面。
“我仍然会和你永远在一起——我的承诺至死不渝。”
纪野越笑越痴狂,笑得前仰后合、乐不可支。
然后,他笑着向着那个背影狂奔而去,死死抱住那个永不回头的背影,下一刻——
从腹部到头部,纪野裂作两半,像一张巨口般将司辰彻彻底底吞了进去。
他大口大口地咀嚼着“梦魇”中的“司辰”,泪水淹没了画皮般的笑容、晕染开唇边那抹胭脂红的血渍:
“就应该这样,早应该这样……如果你不能永远爱我,那就永远成为我的一部分。”
——第七十次循环的记忆,终于对他打开了门。
第60章 狼人杀(九)
“你真的确定我的妹妹死了吗?”卢永安突然发问。
司辰漠然指示着副官调用全国医疗、警用数据库, 过了很久才搭理他:
“你今天问了十几次,我也回答了十几次。当初喻衍抱走的尸体面部被毁,确实有可能李代桃僵。这也是为什么我们现在在追查精神污染类数据。”
卢永安自说自话道:“孪生兄妹间是有心灵感应的, 我觉得她好像活着,又好像死了。”
司辰不再理会,让严副官进行汇报。
严副官:“从目前的数据结果来看,可以合理怀疑卢永宁多年来在进行某种精神性污染源的大规模实验。”
“在神启进化会被剿灭前一年起, 全国各地突发多起小规模、一定区域内集中爆发的、群体性急性精神障碍。”
“而在卢永宁‘死亡’后,多地反而开始爆发小规模精神类污染,性征统一为受害者陷入极端恐惧后精神异变。由于案件规模小且快速平息, 甚至没有引起安全局总部重视。”
严副官略微一顿:“还有一件事。近期多名安全局探员失踪,内部说法是去执行机密任务。”
司辰皱眉:“我没有收到相关情报, 很有可能是喻衍跳过我直接下达的指令。继续关注失踪人士的消息,随时准备好对他们的救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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