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欧文,”
她的声音带着惯常的不耐烦和不容置疑
“我们这就走了。去乡下送你姐,路远,得住几天。”
欧文下意识地看向大姐艾米丽。
艾米丽也恰好微微抬起头,飞快地瞥了他一眼,那眼神里充满了复杂的情绪——离家的惶恐、对未来的茫然,还有一丝对这个沉默弟弟的、难以言说的告别。
欧文喉咙动了动,想说点什么,“大姐……”声音却干涩得卡在喉咙里。
玛丽根本没在意这短暂的交流,她的注意力在更实际的问题上。“你,”她指向欧文,
“刚找到活计,屁股还没坐热乎!请假?想都别想!得罪了老板,丢了饭碗”
她的声音陡然拔高,充满了现实的残酷逻辑。
“老实待着!看好门!”
她转身走到厨房那个摇摇欲坠的架子旁,从最上面一层摸出两条用粗布裹着的、硬得像砖头一样的黑麦面包,随手放在唯一一张吱呀作响的木桌上。
面包砸在桌面上,发出沉闷的“咚”的一声,扬起一点灰尘。
“喏,够你吃两天!省着点!水缸里有水,饿不死!”
玛丽的语气毫无温度,像是在交代一件物品的存放
“等我们回来!”
母似乎因为对大姐婚姻的忧虑,重新便会最初的粗暴母亲!
没有多余的叮嘱,没有温情的告别。
玛丽提起藤箱,另一只手粗鲁地拽了一下还在发怔的艾米丽的胳膊:
“走了!磨蹭什么!”
艾米丽被拽得一个踉跄,低低地“嗯”了一声。
莉莉赶紧跟上去。老哈特菲尔德掐灭烟头,扔在地上,用脚碾了碾,沉默地跟在最后。
门再次被拉开,带着煤灰味的冷风灌了进来。
一家四口的身影,带着那只破旧的藤条箱,很快消失在老鼠街狭窄、肮脏的巷道尽头,融入了灰蒙蒙的晚霞里。
门,哐当一声,关上了。
那沉重的关门声,如同一个巨大的休止符,砸在欧文的耳膜上,也在死寂的屋子里回荡。一瞬间,世界安静得可怕。
没有了母亲尖利的斥责,没有了父亲沉闷的咳嗽,没有了二姐莉莉叽叽喳喳的低语,也没有了大姐艾米丽压抑的啜泣。
只有老鼠在墙壁夹层里窸窸窣窣的跑动声,以及远处工厂蒸汽锤永不疲倦的、如同大地心跳般的“哐…哐…”声,隔着墙壁和空气传来,显得格外遥远而空洞。
一种奇异的、巨大的、几乎令人眩晕的寂静感,如同涨潮的海水,迅速淹没了整个空间,也淹没了欧文。
他站在原地,好一会儿没有动。
心脏在胸腔里先是剧烈地撞击了几下,仿佛要挣脱束缚,随即又慢慢沉静下来,被一种难以言喻的、混合着失落和……一种近乎罪恶的狂喜所占据。
失落,是因为大姐的离开。那扇紧闭的门,仿佛也隔断了他与艾米丽之间最后一点微弱的联系。
乡下的铁匠、陌生的继子、未知的生活……艾米丽那双含泪的眼睛在他脑海中挥之不去。
但紧随失落之后汹涌而来的,是更加强烈的情绪——自由!一种前所未有的、几乎让他窒息的自由感!整整两天!整整四十八个小时!
这个狭小、破败、充满压抑和绝望的“家”,将完全属于他一个人!
没有审视的目光,没有刻薄的指责,没有需要时刻提防的、随时可能爆发的争吵!
更重要的是,他可以毫无顾忌、全心全意地拥抱他怀中那本真正的珍宝!
他几乎是扑向自己那个铺着破布和稻草的角落。
动作因为急切而显得有些笨拙。
他小心翼翼、如同进行某种神圣仪式般,从怀里掏出那本《儿童启蒙识字书》。
硬质的封面在昏暗中依然能感受到其光滑和微凉。
他盘腿坐下,背靠着冰冷潮湿的墙壁,将书珍重地摊开在膝头。
他先是用衣袖,仔细地、反复地擦拭自己本就粗糙但还算干净的手掌,仿佛要擦掉所有可能玷污书页的微尘。
然后,他才伸出微微颤抖的手指,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敬畏,轻轻翻开那光滑的硬质封面。
哗啦——
书页摩擦的声音在绝对的寂静中被无限放大,清脆悦耳,如同天籁降临。
浓郁的油墨和纸张的清香瞬间弥漫开来,霸道地驱散了屋内残留的霉味、劣质烟草味和食物腐败的气息。
这气味,是光,是风,是另一个世界的呼吸!
欧文深深地、贪婪地吸了一口气,让这芬芳充满他贫瘠的肺腑,仿佛要涤荡掉老鼠街浸染在他灵魂深处的每一丝污秽。
他开始了。
昏暗的光线下,只有高窗外透入的、被煤烟过滤得惨淡的天光,他深陷的眼窝里燃烧着两簇炽热的火焰。
所有的感官,所有的意志,所有的灵魂,都凝聚在膝头这片方寸之间。
他凝视着那个红色饱满的图画,手指在虚空中沿着字母的轮廓描摹,嘴唇无声地翕动。
前世模糊的语言本能和今生零碎的视觉记忆在此刻疯狂碰撞、融合、确认!不是零散的符号,是系统!是秩序!是通往理解世界的钥匙!
他清晰地“听”到了自己脑海中的发音,与书页上的符号完美对应!巨大的满足感如同电流贯穿四肢百骸。
他不再满足于简单的识别。
手指不再拘谨,而是带着一种探索的急切,点向下一个词:B - Bear (熊),然后是 C - Cat (猫), D - Dog (狗)…… 每一个词的出现,都像是在他荒芜的精神版图上点亮一盏灯,标注一个清晰的地标。
翻页。E - Egg (鸡蛋),F - Fish (鱼),G - Girl (女孩)。他如饥似渴。
速度越来越快。前世作为刘涛的语言天赋,仿佛被这本启蒙书彻底激活。
而这一世欧文·哈特菲尔德的躯壳,似乎也隐藏着某种惊人的潜能——他的记忆力变得出奇的好!
每一个字母的形状,每一个单词的拼写,甚至图画旁边那短短的解释性句子,只要他专注地看上一两遍,就仿佛被烙铁烫过一般,深深地刻印在他的脑海深处,清晰得令人难以置信。
这或许是他穿越时空灵魂融合的福利,是命运对他前世遗憾的某种补偿?
他不知道,也无暇深究。他只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知识涌入的酣畅淋漓!
他忘记了时间,忘记了饥饿,忘记了脚踝旧伤隐隐传来的酸胀。
一切,都因为这个单词而有了更深的意义。他抚摸着 K-I-T-E这几个字母,嘴角不自觉地勾起一丝微弱的、温暖的弧度。
他看得太投入,太忘我。
身体因为长时间保持一个姿势而僵硬麻木,眼睛也因为昏暗光线下过度专注而酸涩发胀。
肚子开始发出咕噜噜的抗议。
他这才想起桌上那两条母亲留下的、硬得像石头的黑面包。
他恋恋不舍地合上书,极其小心地放在铺着破布的“床铺”最里侧,确保它不会被弄脏或压坏。
然后才起身,走到桌边,拿起一条黑面包。
面包冰冷、坚硬、粗糙,散发着劣质面粉的酸味。
他用力掰下一小块,塞进嘴里。坚硬的颗粒摩擦着牙龈和上颚,味道寡淡得令人沮丧。
他机械地咀嚼着,就着水缸里带着铁锈味的凉水艰难地咽下。
食物仅仅是为了维持这具躯壳的运转,让他能继续回到那令人心醉神迷的知识海洋中去。
他很快解决了这简陋的“一餐”,甚至没有吃完半条面包,就迫不及待地回到了他的角落,重新打开了那本散发着神圣光芒的书。
接下来的时间,成了欧文与书本之间一场无声的、疯狂的狂欢。
他不再仅仅满足于认识单词。他开始尝试阅读图画下方那些简单的句子:
The cat is o.
猫在垫子上。
他一个词一个词地辨认:The… cat… is… on… the… mat… 然后在脑海中拼凑画面——一只猫,在一张垫子上。多么简单!多么清晰!一种创造的、理解的狂喜冲击着他!
I see the dog.
我看见那只狗。
The girl has a red hat.
女孩有一顶红帽子。
他逐字逐句地攻克。遇到不认识的词,他就死死盯着图画,或者根据上下文去猜测。
前世积累的语感和这一世被强化的记忆力发挥了惊人的作用。
那些字母组合的规则、发音的规律,在他脑海中渐渐形成模糊的脉络。
他像一块干涸了亿万年的海绵,疯狂地吸收着每一滴知识的水分。
昏暗的光线不再是阻碍,反而像一层保护色,将他与外界彻底隔绝,让他能完全沉浸在这片由符号构筑的新大陆上。
时间在专注的阅读中飞逝。
窗外的天光从橘红渐渐染上工厂烟囱投射的暗红,又最终沉入浓稠的、只有零星灯火点缀的黑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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