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年微微前倾身子，指腹极其缓慢地摩挲着眼角那颗殷红的朱砂泪痣。那双总是含着三分笑意的眼眸，此刻却透着一股几乎要将人溺毙的幽深。


    “有意思。”


    他看着光幕上那透着孤寒剑意的十六个字，声音轻得仿佛耳语。


    第54章 散场


    天星阁内，灯火通明如昼。


    数千人的空间里，连最微弱的呼吸声都被刻意放缓，静谧得近乎诡异。


    所有的目光，皆带着难以掩饰的忌惮与探究，汇聚于高台中央的那只黑木匣上。木匣上方，悬浮着那一滴灰黑色的上古奇毒。它周身游走着粘稠的死气，仿佛拥有生命般缓慢蠕动，偶尔向外逸散出一缕森冷的气机，便逼得前排修为稍弱的修士脸色惨白，经脉运转滞涩。


    老者立于高台边缘，神色紧绷到了极点。他深深地吸了一口大殿内冰冷的空气，枯槁的手掌猛地翻转。既然暗中已有高人指路，天星阁自然没有退缩的道理。他掌心真元狂涌，依照那十六字的指引，瞬间引动了大殿穹顶之上用来防御的九霄赤雷阵。


    “落！”


    老者低喝一声。一道手腕粗细、蕴含着至阳至刚之气的赤红雷火自穹顶轰然劈下，精准无误地击中了那一滴悬浮的灰黑毒液。


    雷火触及毒液的刹那，并没有发出惊天动地的爆响，反而传来一阵令人牙酸的“嗤嗤”声。那原本如活物般不断向外扩张、试图吞噬周遭生机的灰黑死气，在至阳雷火的疯狂淬炼下，犹如遇见了天敌的毒蛇，剧烈地翻滚扭曲起来。一丝丝腥臭的黑烟被强行蒸发，毒液表面的伪装生机被寸寸剥离。


    紧接着，老者另一只手猛然拍向身旁的万载寒玉台。


    一股纯粹到极致的寒极冰气被他强行抽取而出，化作一道幽蓝色的冰环，死死锁住了那滴正在雷火中挣扎的毒液。至阳与至阴两股截然相反的力量，在这滴毒液内部形成了恐怖的交汇与拉扯。


    台下数万名修士屏息凝神，死死盯着那一幕。


    不过短短两息的时间，那股令多位元婴期鉴定宗师都束手无策、甚至遭到神识反噬的吞噬感，竟真的被生生压制了下去。原本像潮水般向外溢散的阴寒气机迅速枯萎、收缩，最终化作一滴毫无生气的浑浊凡水，被彻底封冻在一块拳头大小的寒冰之中，跌落在玉台上，发出一声清脆的声响。


    大殿内的压抑感瞬间荡然无存。


    老者怔在原地，看着玉台上那块包裹着浑浊水滴的寒冰，久久无法回神。


    台下的死寂仅仅维持了一瞬，随后便犹如决堤的江水般彻底炸开。


    “压住了！那股吞噬神识的死气真的变弱了！”


    “方才传出解法的，究竟是哪方隐世高人？莫非是传说中玉清宗的老祖亲自出山了？”


    各种议论声、惊叹声交织在一起，声浪几乎要掀翻天星阁的穹顶。所有人都在疯狂猜测那位暗中出手指点的大能身份，眼神中充满了敬畏与狂热。


    老者终于从震撼中惊醒，他的目光顿时变得锐利如鹰隼。他缓缓抬眸，视线犹如实质般扫过半空中那一圈悬浮的“天字号”雅阁，试图从那些阵法屏障后寻找到一丝端倪。


    “方才是哪位道友暗中指点迷津？天星阁上下感激不尽，可否请道友现身一见？”老者的声音夹杂着半步元婴的深厚真元，瞬间压过了全场的喧嚣，清晰地传入每一个人的耳中。


    整个拍卖场再次陷入安静，所有人都竖起了耳朵，等待着那位高人的回应。


    然而，时间一息一息地流逝，半空中的十几处雅阁皆是静默无声。没有任何人撤下阵法，也没有任何一道声音传出。


    太一灵府的雅阁角落里。


    云缪端坐于紫檀木椅上，神色平淡如水，仿佛周遭的一切喧嚣都与他毫无干系。他端着那盏早已凉透的青瓷茶，目光越过单向琉璃窗落在高台上，俨然只是一个置身事外的普通看客，识海深处早已敛去了所有的波澜。


    他心如明镜，此刻若是站出去承认那十六个字出自自己之手，引来的绝不是什么世外高人的尊崇。修仙界从不相信奇迹，只相信利益与威胁。一个筑基期的弟子，却拥有能够看破上古奇毒、凌驾于天星阁诸位宗师之上的毒理造诣，这等违背常理的存在，只会瞬间引来无数势力的疯狂试探、拉拢甚至暗杀。


    匹夫无罪，怀璧其罪。名声对于现在的他而言，并非助力的机缘，而是催命的剧毒。


    更何况，别人看不出来，他自己却再清楚不过。他方才透过阵法传过去的那十六个字，其实只是一道削弱和封镇阴气的临时法门。腐尸幽露与冥母死气的融合，犹如跗骨之蛆，单凭雷火与寒冰，只能斩断它向外吞噬的途径，却无法将其本源彻底净化。


    这件天星阁拿出来的东西，本就来历不明，带着浓重的因果。他将麻烦暂时压制，已经算是还了之前在寄拍堂利用对方场地坑杀烈阳宗的人情。至于彻底解决？他毫无兴趣，更没有必要为了一个死物去暴露自己的底牌。


    高台上，老者的目光在各处雅阁间来回巡视了几遍，眉头越皱越紧。


    “既然道友敢留下这等惊世解法，为何又吝啬于现身一见？天星阁绝无恶意，只求当面道谢。”


    仍旧是一片难堪的沉默。


    就在此时，太一灵府席位的正前方。


    苏岚缓缓放下了手中的白玉酒盏，瓷器与木案碰撞，发出一声极轻微的脆响。


    面具之下，他那双犹如万载玄冰般冷冽的目光，微不可察地侧过半分，掠过了云缪那张波澜不惊的侧脸。


    仅仅只是停留了一瞬，苏岚便收回了视线，神色依旧孤寒淡漠，但眼底透露着一丝欣赏。方才大殿内那道顺着阵法脉络逆流而上的剑意出现时，别人或许察觉不到那股隐晦的气机，但他却捕捉到了云缪那一丝灵气上的动荡。


    那股干脆利落且透着绝对理智的冰系剑意，他太熟悉了。


    苏岚未发一言，没有去揭穿自己徒弟的伪装。他的嘴角在银色面具的阴影中，似有若无地扬起了一个极浅的弧度。


    懂得藏拙，知晓进退。他这徒弟，确实是一块难得的琢玉。


    高台上，老者沉默了许久，见始终无人应答，正准备再次开口缓和气氛。


    忽然，他腰间悬挂的一枚核心传音玉符微微震动了起来。


    老者动作一顿，立刻分出一缕神识探入其中。片刻之后，他眼底闪过一抹掩饰不住的异色。再抬起头时，他原本紧绷的神情已经完全舒缓下来，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异常的肃穆与郑重。


    “诸位。”


    老者缓缓开口，声音再次传遍全场，“方才的化解之法确实奏效，天星阁受教了。既然那位高人不愿现身沾染世俗，我等自然不敢强求，以免唐突了高人。”


    他顿了顿，语气变得前所未有的庄重：“不过，本阁阁主刚刚亲自传下法旨。若那位破局的道友日后闲暇，愿意赏光相见，可在拍卖会结束后的任何时间，凭此因果前往阁中顶层一叙。届时，天星阁必以上宾之礼相待，安排阁内绝顶高手亲自护送道友周全，绝不泄露半点行踪与身份。”


    此言一出，大殿内瞬间鸦雀无声。


    底层散修或许只觉得震惊，但那些悬浮在半空雅阁内的宗门长老们，脸色却彻底变了。


    天星阁阁主，那是玄渊大陆上一个极其神秘的人。无人知晓其真实修为与面容，只知道其背后站着一个深不可测的庞然大物。虽然天星阁和各大宗门里平日素无来往，但其底蕴之深，连五大宗门的宗主都要礼让三分。能让这等神龙见首不见尾的大人物亲自开口相邀，并许下如此重诺，足见那十六字解法背后的价值，远远超出了所有人的想象。


    老者微微一笑，将那块封冻着毒液的寒冰收入袖中，不再多言。


    “今日这十年一度的天地大拍，便到此圆满结束。多谢诸位道友捧场！”


    话音落下，天星阁四周那几扇厚重如山的青铜大门在一阵轰鸣声中缓缓开启。


    拍卖会正式散场。


    第55章 第二层


    人群开始陆续顺着各自的密道离场。即便已经走出了大厅，那嗡嗡的议论声依旧不绝于耳。各方势力都在暗中传音交流，试图从蛛丝马迹中拼凑出那位隐世高人的身份。有人猜测是天衍宗的老怪物诈死潜修，也有人怀疑是某个精通上古阵道的世家隐士，众说纷纭。


    云缪站起身，理了理月白长衫的下摆，随着太一灵府的队伍步出天星阁。


    夜色已深，皇城的街道上凉风习习。两侧的商铺虽已打烊，但沿途高悬的灵石灯笼依旧将青石板路照得通明。


    苏岚行在队伍的最前方，步伐沉稳，周围数丈之内形成了一片天然的真空地带，无人敢靠近。


    林砚自然而然地凑到了云缪身边。


    “刚才那块骨头和毒液的解法，你看明白了吗？”林砚压低了声音，眼中还残留着几分未褪的震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