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里没有连绵的大陆，只有无数悬浮在宇宙虚空中的璀璨星岛，法则最为包容，也最为错综复杂。沧澜星的主宰，是一个名为万象蜃楼的庞然大物。


    他们不修杀伐，只做交易。这天上地下的情报、绝世功法、甚至他人的寿元与界域坐标，只要出得起代价，万象蜃楼都能放在台面上交易。蜃楼的势力渗透了九霄天的每一个角落，保持着绝对的中立。


    云缪看到此处，脑海中蓦地浮现出那个总是一袭华贵锦袍，行踪诡秘的男人。


    玉简中提到，万象蜃楼有一位极少露面的“少楼主”，传闻此人不仅手眼通天，更精通推演天机之术，最喜以天地为棋局，提前下注。


    而在南方，则是名为南华大荒的无尽疆域。


    这里生机最盛，死气也最浓。南华大荒被一层千万年不散的太古瘴气隔绝，里面盘踞着上界最顶尖的医修与毒修。这里曾经有一个极其古老的正统道统，主修生死枯荣的法则，统御南华。但不知多少年前，这个道统内部发生了惨烈的叛乱，彻底分裂为两大死敌，一方坚守正统医学，另一方则主攻毒术，至今还在进行着绵延数千年的内战。


    看到这里时，云缪气海中的太虚轮回珏不可抑制地产生了一丝微妙的嗡鸣。他那未曾谋面的父亲，以及他这身兼修医毒，转化生死的逆天功法，几乎不用多想，南华大荒是最适合他去的地方。


    最后，是北方太阿剑渊。


    这里是纯粹的剑修圣地。盘踞在太阿剑渊的凌霄剑宗与无数古老剑族，全是一群把脑袋拴在裤腰带上的疯子。他们不屑于谋略，只相信手中的剑。北极的剑修从不参与其他三方星域的利益瓜分，但若是有谁敢去北极撒野，面临的将是数以万计的剑修不顾生死的拔剑相向。这片土地的底色，与苍玄阙那刚直霸道的重剑之道，堪称如出一辙。


    四方星域，犹如四头蛰伏的史前巨兽。


    云缪坐在窗前，看着庭院里如霜的月色，沉默了良久。随后他闭上眼，翻开掌心，指腹轻轻摩挲着那枚淡金色的千里传音符。这短短半个时辰的权衡，让他彻底看清了前路的尸山血海。但他没有退缩的余地。


    迟疑了片刻，云缪还是分出一缕灵力，点燃了符箓。


    金色的符文在半空中化作一团微光，不过两息，那头便传来了苍玄阙低沉而平稳的声音，隐隐还夹杂着凌厉的剑气破空声，似乎正在练剑。


    “无心？”


    “是我。”云缪顿了顿，轻声问道，“你那边情况如何？”


    “我一回宗门，便将星陨海之事全盘禀报了师尊。”苍玄阙的声音听不出慌乱，“师尊此刻正在后山禁地，应当是在用密阵联系你师尊苏岚仙尊。浮屠神教非同小可，玄天剑宗已经暗中开启了最高级别的护宗剑阵。”


    云缪闭上眼，握紧了拳头。那股因他而起、即将席卷整个下界的危机感，犹如一根刺，狠狠扎在他的道心上。


    “玄阙。”云缪的嗓音微哑，却透着斩钉截铁的决绝，“我不等了。我决定亲赴上界。”


    传音符那头出现了短暂的死寂，连练剑的声音都停了。


    片刻后，苍玄阙叹了口气，语气中并没有太多震惊，反倒带着一种“果然如此”的无奈与纵容：“我就知道你会这么选。罢了，既然你决定了，那我也一起。”


    “胡闹。”云缪眉头微皱，“我是去平息因果，你跟着去送死吗？”


    “因果也是我们共同沾染的。”苍玄阙寸步不让。


    就在两人隔着传音符僵持不下时，符箓那头突然传来一声冷哼。


    云缪一怔，立刻听出这是玄天剑宗掌舵人、无渊剑尊的声音。


    “前辈……”


    无渊剑尊的声音透过符箓，震得云缪耳膜微微发麻，“明日吾亲自带玄阙去一趟寒宵宫，找你和你师尊面谈。孩子，天大的事，莫要自己一个人逞强冲动。等我们到了再说。”


    话音刚落，传音符的光芒便被单方面掐断了。


    次日清晨，无渊剑尊果然带着苍玄阙，踏着漫天云霞降临太一灵府。


    这位素来深居简出的剑道巨擘突然造访，且直奔苏岚的寒霄宫而去，瞬间在两宗引发了轩然大波。一时间，外界暗流涌动，纷纷猜测太一灵府与玄天剑宗是不是达成了某种不为人知的联盟。


    此时的太一宗主裴熵，对星陨海的真相还一无所知，只当是两位老友叙旧。


    寒霄宫的密室内，茶香袅袅，气氛却凝重得仿佛要滴出水来。


    无渊剑尊端坐于客座，苏岚一袭紫衣，神色冷峻。云缪与苍玄阙则安静地侍立在各自师尊身后。


    “苏仙尊，事情的始末，玄阙都告诉我了。”无渊剑尊放下茶盏，目光如电般扫过云缪，“浮屠神教盯上了这孩子，也盯上了下界。那杀手死在我徒弟的剑下，这份梁子，玄天剑宗既然结下了，就没有往外推的道理。”


    苏岚看着无渊，眼中闪过一丝复杂：“这趟浑水，你不该让玄阙来蹚。上界的凶险，远超你们的认知。”


    “剑修的道，本就是向死而生。”无渊剑尊大笑一声，笑声中透着睥睨天下的傲骨，“我玄天剑宗的弟子，若是因为怕死就抛下同伴、畏首畏尾，那这剑不修也罢！既然他们两个小辈有胆子去那天上闯一闯，咱们做长辈的，难道还要折了他们的剑骨不成？”


    苏岚沉默了。他看着云缪眼底那抹毫不退缩的执拗，又看了看站在云缪身边、犹如一柄出鞘利剑般护持着的苍玄阙。


    良久，苏岚闭上眼，缓缓吐出一口浊气：“罢了。既然你们去意已决，那便去吧。”


    密谈持续了整整两个时辰，无渊剑尊才带着苍玄阙匆匆离去。


    送走无渊后不久，宗主裴熵便满脸疑惑地踏入了寒霄宫。


    “无渊那家伙火急火燎地跑来找你，到底所为何事？宗门里现在传得沸沸扬扬的。”


    苏岚看着这位为了宗门一直默默付出的朋友，心中终究不忍欺瞒。他摒退左右，布下隔音结界，将浮屠神教的威胁以及云缪即将前往上界破局的计划，从头到尾交代了一遍。只不过，为了云缪的安全，他将太虚轮回珏的存在隐瞒了下来。


    裴熵脸上的笑意一点点僵住，手中的玉骨扇“吧嗒”一声掉在桌上。


    他震惊地看着苏岚，嘴唇颤抖：“上界？浮屠神教？这……难道就真的没有别的办法了吗？”


    裴熵猛地站起身，眼中满是焦急与不甘：“我们太一灵府虽不如上界，但底蕴也绝非泥捏的！倾尽全宗之力，再加上玄天剑宗，难道连保护一个云缪都做不到吗？何至于让一个孩子去送死……”


    话未说完，裴熵的声音突然卡在了喉咙里。


    他看着坐在阴影中的苏岚，脑海中猛然闪过百年前的画面。那时候的苏岚刚刚坠落下界，修为尽毁，浑身浴血。谁能想象的到如今的苏岚曾经倒在太一灵府的山门前，道心破碎，脆弱得如同一个癫狂的废人。


    裴熵如坠冰窟。


    连苏岚这样惊才绝艳、心性坚韧的人，在上界都遭受了那样非人的折磨与伤害，足以证明那里的恐怖绝非下界宗门可以抗衡。他们拿什么去保？拿整个宗门数万弟子的命去填吗？


    裴熵眼眶微红，无力地跌坐回椅子上，半晌说不出一句话来。


    接下来的几天，玄天剑宗与太一灵府的高层在暗中进行了数次极其隐秘的传讯商议。


    云缪在寒霄宫中等得有些心焦，上界的大军就像悬在头顶的铡刀，随时可能落下。就在他几乎要按捺不住打算独自前时，传讯终于来了。


    两宗最终达成共识，同意由云缪与苍玄阙结伴，共赴上界。


    第163章 前赴


    离别前，寒霄宫偏殿内。


    云缪和苍玄阙并肩而立。在他们面前，站着一位身穿灰袍面容枯槁的玄天剑宗长老。这位长老不修剑道，却精通一门早已失传的“移骨易容”之术。


    “两位小友，忍着点疼。”灰袍长老手中捏着几根浸透奇异药汁的金针，声音沙哑。


    苏岚站在一旁，沉声道：“杀手虽未传回你们的容貌，但以防万一，你们这副皮囊太过惹眼，真面目出现在上界，无异于黑夜里的明灯。”


    云缪点点头，平静地闭上眼：“劳烦长老。”


    金针刺入穴道，骨骼发出细微的错位声。那种肌肉与骨相被强行揉捏改变的痛楚，让苍玄阙忍不住皱了皱眉，但两人皆是一声未吭，硬生生忍了下来。


    半个时辰后，易容结束。


    铜镜中，原本那个清冷孤傲、容颜绝世的无心剑君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个面色微黄眉眼平平无奇的散修青年；而一旁那英挺锐利、霸气外露的玄天首徒，也变成了一个轮廓粗犷丢在人堆里都找不出来的粗使护卫模样。


    苍玄阙摸了摸自己那张粗糙的脸，又转头看了看云缪那张平凡的面容，忍不住低声笑了一下。


    “笑什么？”云缪挑眉，虽然换了张脸，但那冷淡的眼神却一点没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