整座地宫彻底安静下来。


    王座上，云缪依旧维持着单手撑腮的慵懒姿势，仿佛刚才发生的一切都只是微不足道的小事。


    可越是如此，众人心中越发发寒。


    他们忽然意识到，眼前这个看起来清瘦温和的年轻人，比楼重山更加危险。


    楼重山的可怕是明面上的霸道，而云缪不是。你永远猜不到他在想什么，也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会死。


    良久，云缪终于开口，声音不大，却让所有人神经瞬间绷紧：“我知道你们很多人不服，其实我也不在意。”


    不少人微微一愣。


    云缪抬起眼，黑眸平静如深潭：“夜枭不是宗门，我也不需要什么绝对忠诚，我要的只有一件事——有用。”


    他的目光缓缓扫过众人，每一个被他看到的人都下意识地低下头。


    云缪轻轻敲击着黑铁扶手，一下、两下、三下，节奏不急不缓，却带着令人心悸的压迫感。


    随后，他忽然看向人群最后方。


    “你叫什么名字？”


    被点到的青年明显愣住，约莫二十多岁，元婴初期修为，在人群中极不起眼。


    那青年连忙起身，声音微颤：“属下……陈川。”


    云缪点点头：“你是负责北荒情报线的？去年七月，北方鬼市出现大型交易会，夜枭派出七支队伍，最终只有你带回了完整情报。”


    陈川眼神剧变，这件事没人提起过，连他自己都快淡忘了。


    云缪又看向另一边：“你，十三年前，你在东陵州执行任务时，为了保护同伴断了一条经脉，修为从此停滞。夜枭没有给你任何补偿，对么？”


    中年人彻底呆住。


    地宫内开始骚动，越来越多的人发现，云缪说出的每一件事都是真的，甚至许多细节连他们自己都早已模糊。


    云缪随手拿起一枚玉简，扔到桌上。


    “这几天，我把夜枭所有人的档案都看完了。”


    众人神情震动。


    这才几天？夜枭数万人，情报堆积如山，他竟然全部看完？


    云缪缓缓站起身，一步步走到人群中央，声音清冷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从今天开始，夜枭所有位置，能者居之。不看修为，不看资历，只看能力。”


    他抬手一挥，数十块令牌精准飞出，落在不同人面前。


    那些被提拔之人，全是这些年被压在底层的老人。没有背景，没有靠山，却能力出众。他们难以置信地看向云缪，眼中逐渐燃起复杂的光芒。


    这一刻，许多人看向云缪的眼神不仅有恐惧，更多的是敬畏。


    接下来的三个月，夜枭迎来了成立以来最剧烈的一次整顿。


    大量旧档案被翻出，数百条情报线重新梳理，许多沉寂多年的暗线重新激活。与此同时，隐藏在内部的暗桩也开始一个个浮出水面。


    最先出事的是南部据点。一名长老深夜潜逃，刚离开驻地不足百里，便被苍玄阙一剑钉死在荒原之上。查出此人竟是浮屠神教安插了六十年的暗子。


    随后，一个又一个势力的暗桩被连根拔起。


    短短三个月，夜枭死了近千人。但留下来的，全是真正忠于夜枭之人。组织的凝聚力，反而前所未有地强悍。


    半年后，东方夜枭新总部，观星台。


    云缪负手立于最高处，下方万家灯火，夜风猎猎。


    一道黑影悄然出现，单膝跪地：“主上。”


    云缪没有回头，声音淡漠：“说。”


    “东方星域七十二座大型城池，已有六十一座建立夜枭分部，情报网络覆盖率超过八成。浮屠神教外围据点发现二十七处。另外……关于云妄的消息。”


    云缪的目光微微一动。


    “我们暂时没有查到云妄在西方葬天血原的踪迹，但这些年来，浮屠神教一直往西方运输大批高级续命灵药，无一例外。”


    夜风忽然变得安静，观星台上只剩下云缪与苍玄阙两人。


    许久，苍玄阙开口：“要去葬天血原吗？”


    云缪沉默片刻，随后摇了摇头。


    “不去。”


    苍玄阙有些意外。


    云缪望着远方漆黑的夜空，声音平静却带着一丝冷冽：“现在去，只是送死。若真如我猜测的那般，那里至少有大乘期，甚至渡劫期留下的东西。凭我们现在的实力，还远远不够。”


    他轻轻摸了摸自己胸口，那里藏着楼重山留下的黑色匣子——那个只有云妄至亲血脉才能开启的遗物。


    半年以来，他一直没有打开。因为他总觉得，时机还未到。


    云缪伸了个懒腰，难得露出几分轻松的神色，侧头看向苍玄阙，他眉眼弯弯，似天上明月。


    “琢光，我们回家吧。”


    第213章 回下界


    三日后。


    界域传送阵前，楼湛亲自前来送行。


    半年时间，这位昔日万象蜃楼的少楼主已有了翻天覆地的变化。眉宇间多了几分沉稳与锋芒，只是那双桃花眼里偶尔仍会流露出几分懒洋洋的笑意，仿佛天塌下来也与他无关。


    “真决定回去了？”楼湛双手抱臂，看着眼前两人。


    云缪微微点头。


    “夜枭暂时交给你打理。”


    楼湛闻言忍不住失笑，摇头道：“说得好像我才是你的副手一样。”


    云缪神情理所当然：“难道不是？”


    “行吧。”楼湛耸了耸肩，“算我欠你的。”


    云缪挑眉，反问：“你欠我的还少吗？”


    楼湛沉默了一下，竟难得认真地点了点头，声音低沉：“确实……不少。”


    云缪反倒愣了一下，总觉得这话里藏着别的意味。他正想再问，苍玄阙已上前一步，不动声色地挡在了两人中间。


    楼湛：“……”


    云缪：“……”


    气氛莫名安静了一瞬。


    楼湛忽然觉得有些好笑，半年过去，这位玄天剑宗首席对自己的敌意竟然一点没减。他无奈地摆了摆手，从储物戒中取出一枚银白色的玉石，随手抛了过去。


    云缪伸手接住。


    “什么东西？”


    “跨界信物。”楼湛解释道，“里面留有我的一道神念。若真遇到解决不了的麻烦，捏碎它，我会尽快赶过去。”


    云缪收下玉石，淡淡道了声：“谢了。”


    楼湛望着两人，唇角勾起一丝笑意：“下次回来，记得给我带点下界特产，下界的灵果别有一番风味，我到现在都还惦记着。”


    云缪嘴角抽了抽：“有病。”


    说完，他转身踏入传送阵，苍玄阙紧随其后。庞大的空间之力瞬间爆发，银白色光柱冲天而起，将两人的身影彻底吞没。


    楼湛站在原地，一直目送光柱缓缓消散，许久未动。


    ……


    界域通道之内。


    无数空间碎片如流星般从两侧掠过，绚烂却又危险。


    云缪站在通道中央，望着通道尽头逐渐浮现的熟悉世界轮廓，心情竟莫名轻松了许多。


    太一灵府。


    苏岚。


    还有那些同门师兄弟。


    离开这么久，也不知道如今都变成了什么模样。就在这时，前方忽然亮起一缕柔和的青色天光。


    苍玄阙低声道：“到了。”


    云缪抬起头，嘴角缓缓扬起一抹浅笑。


    界域通道的出口，出现在一片无名山脉上空。


    熟悉的天地法则重新笼罩下来。没有九霄天那种令人窒息的压迫感，也没有时刻被暗中窥视的危机。连吹拂而过的山风都显得温柔许多，带着草木与泥土的清新气息。


    云缪站在山崖边缘，微微眯起眼，望着远处连绵起伏的青翠山峦。


    “还是这里顺眼。”


    苍玄阙站在他身旁，闻言也抬头看了一眼。景色其实很普通，甚至比不上九霄天那些灵气氤氲的仙山半分。可不知道为什么，两人都觉得格外自在。


    “先回太一灵府？”苍玄阙问。


    云缪却摇了摇头。


    “不急。”


    他懒洋洋地伸了个腰，难得露出几分闲适：“难得回来，总得四处走走。”


    说完，他直接沿着山道往下走去。苍玄阙自然跟在后面，两人谁都没有御剑，就如同最普通的游历修士一般，一步一步，悠然向前。


    数日后。


    两人途经一座凡人城池，恰好赶上庙会。


    长街之上热闹非凡。卖糖人的、卖首饰的、卖字画的，叫卖声此起彼伏，混杂着孩童的笑闹与食物的香气。


    云缪兴致明显不错，这里看看，那里摸摸。


    两人甚至在一座安静的小镇住了三天。


    白天四处闲逛，晚上便坐在客栈屋顶喝酒。


    月光如水，洒落整个小镇，映得屋瓦一片银白，安静而祥和。


    云缪抱着酒坛坐在屋脊上，双腿随意垂落，夜风吹起他的衣摆。


    “还记得我们当初刚到上界的时候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