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枭主峰矗立于群山之间，云海翻滚，山风掠过殿宇飞檐。


    议事钟的余音在山谷间散去，今日的夜枭，比往常更加肃穆。


    云缪沉睡七日，醒来便立刻召集全员，所有人都清楚，必有雷霆动作。


    议事殿内灯火通明。夜枭所有留守的高层悉数落座。殿内鸦雀无声，众人安静等待。


    殿门推开，云缪迈步走入大殿。


    众人齐刷刷起身抱拳：“尊主。”


    云缪微微点头：“都坐。”


    他的语气温和依旧，声音也毫无分别。可众人看向他时，心头皆生出一丝敬畏与陌生感。


    楼湛站在一旁，心中暗叹。他守了七日，最清楚云缪身上的变化，至于云缪在沉睡中经历了什么，只有云缪自己知道。


    云缪走到大殿中央，没有落座。他抬手一挥，灵力在半空交织。


    一张囊括九霄天全貌的庞大星域图悬浮于大殿上空。南域、东域、北域、西域的群山河流与城池分布尽收眼底。


    云缪的视线锁定最西侧。那座象征着浮屠神教的金色圣山格外刺眼。他静静注视片刻，缓缓开口。


    “西域如今是什么情况？”


    楼湛起身，指尖点向星图。西域数十座核心城池的标记随之亮起。


    “修罗须弥境崩塌后，浮屠神教立刻封锁整个西域。所有跨境传送阵悉数关闭，各大城池戒严，盘查身份极度严苛。”楼湛声音低沉，“神教对外宣称，秘境中有弟子受邪修蛊惑，企图盗取至宝，他们正在全力缉拿。”


    殿内几名堂主面色一沉。


    先扣罪名，再行杀戮。这是神教一贯的绝户计。


    司音紧接着说道：“前几日，一名幸存弟子试图在城中公开修罗须弥境的真相。神教执法堂瞬间赶到。当街将他斩首，罪名是妖言惑众、勾结邪修。”


    云缪抬起手，指尖悬停在西域星图的中央。


    “只要还有活人，真相迟早会传开。”


    云缪指尖微动，星图再度变化。一条条隐秘的光线从东域蔓延而出，悄然渗入西域边缘。这些路线避开了所有官道与宗门驻地，皆为夜枭多年来暗中铺设的地下网络。


    云缪看着那些光线，下达指令：“传令所有西域暗线。全力搜寻修罗须弥境的幸存者。找到人后，就地隐蔽，切勿直接带回夜枭。”


    楼湛盯着地图，瞬间领会。大批人马跨境必会打草惊蛇，启用本土暗线就地蛰伏，神教根本无从查起。


    “可行。”楼湛赞同。


    云缪继续道：“传达死令，所有暗线人员，严禁与神教发生正面冲突。一旦有暴露风险，立刻撤离，人可以不救，命必须保住。”


    楼湛闻言，嘴角浮现一抹笑意。


    看来也没变，依旧是以前那个云缪。


    云缪重新审视西域版图，疆域辽阔，暗线即便全部运作，也难以救下所有人，所以必须要转移浮屠神教的视线。


    “神教目前的重心全在灭口上。他们的人手有限。既然如此，我们给他们找点麻烦。”云缪语速不急不缓，“毁掉他们运送灵药的飞舟，切断几条核心灵矿的运输线，今日东边，明日西边，别给他们喘息的时间。”


    多点开花，神教必然疲于奔命，负责搜捕弟子的执法堂修士会被大量抽调。


    “声东击西。”司音眼睛一亮。


    云缪点头：“他们设下封锁，我们便逼他们自己把封锁拆了。”


    说到此处，云缪指尖下滑，点在西域边境的几座小城上。这些城池没有灵脉，连小宗门都不愿驻扎，全是最寻常的凡人聚居地。


    司音面露不解：“这些地方有何不妥？”


    “神教封锁西域，修士出不来，凡人同样被困死其中。”云缪声音微沉，“修士懂辟谷。凡人肉体凡胎，封城一旦日久，粮草断绝，药材耗尽。根本不需神教动手，城中便会饿殍遍野。”


    大殿内陷入死寂。众人的目光一直盯着各大宗门，险些遗漏了底层数量最庞大的凡人。


    云缪看向右侧的老者：“药阁库存还有多少？”


    药阁长老起身汇报：“若专供修士伤病，足以支撑半年。”


    “今日起，药阁停止对外出售一切丹药。库中伤药，分批运往西域边境。再调拨大批辟谷丹，在东西两域交界处设立暗中安置点。”云缪下达决断，“凡是从西域逃出来的，无论修士还是百姓，尽数收容。”


    药阁长老立刻抱拳应下。


    楼湛眉头微皱，直言道：“如此规模的援助，夜枭的底蕴消耗极大。”


    云缪直视楼湛的眼睛。


    “会消耗底蕴。但值得。”云缪指着星图上的万千城池，“那些百姓根本不懂修罗须弥境的恩怨，也不在乎神教与夜枭的输赢。他们只求一条活路。若连这条活路都给不了，夜枭便失去了存在的根基。”


    话音落下，殿内无人反驳。


    楼湛深吸一口气。他记起了夜枭创立之初云缪立下的规矩。夜枭脱离宗门与王朝的界限，存在的意义便是在死局中给人留下一线生机。


    云缪挥散西域的标注，将东域全图展现在众人面前。


    “最后一件事。”云缪目光扫过全场，“放出风声昭告九霄天，夜枭已倾巢而出，即刻发兵西域，准备与浮屠神教决一死战，声势越大越好。”


    楼湛忍不住笑出声来：“这样一来浮屠神教定会把大批精锐调往东域边界严防死守。”


    “我要的正是这个效果。”云缪收回星图。


    所有的布置环环相扣。核心目标只有一个：救人。至于对神教的诸多破坏，全为掩护。


    楼湛心中暗叹。若是神教高层知道，夜枭大张旗鼓的战书只是一场空城计，真实目的全在暗中转移凡人与幸存者，怕是会气得当场吐血。


    议事整整持续了一个时辰。


    云缪将每一路暗线的接头、撤离路线、物资交接细节核对得清清楚楚。哪里需要掩护，哪里必须绕行，事无巨细，滴水不漏。


    正午时分，部署完毕。


    云缪收敛灵力，看向众堂主：“去准备吧。牢记一点。”


    众人起身待命。


    云缪声音沉稳，掷地有声：“人活着，重于一切。”


    “遵令！”


    众人齐声应诺，没有半句废话，转身快步离开大殿。偌大的议事殿重归寂静。只剩下楼湛与司音。


    楼湛走到云缪身旁，视线同样望向西方。


    “你准备什么时候走？”楼湛轻声问。


    云缪抬起头。目光穿透殿外的云层，直抵遥远的西域荒原。


    那两股神明级别的法则力量依旧在疯狂厮杀。剑意斩破苍穹，生机吞噬万物。天地震荡不休。


    云缪理了理袖口。


    “现在。”


    楼湛默然点头。他很清楚，在那个连法则都要崩塌的战场上，还有一个人正在等他。


    第285章 夜行


    夜色渐渐落下，东域群山间，万家灯火一盏盏亮起。


    议事结束不过一刻钟，夜枭上下便彻底运转起来。一道道黑影自各处掠出，他们穿过山门没入夜色，朝着不同的方向疾驰而去。


    云缪缓缓抬起脚，一步踏出，身影已经消失在山巅。


    楼湛站在原地，目送那道白衣渐渐消失在夜色尽头，直到彻底看不见他，才轻轻吐出一口气。


    “一路平安。”


    山风吹散了他的声音。


    西域边境，临川城。


    这座城并不大，城内住着六七万凡人与少量散修，平日依靠附近几条商路维持生计。当初修罗须弥境结束后的第三天，整座城便被浮屠神教封锁。理由很简单：搜捕叛逆，任何人不得出城。


    起初，城里的百姓还抱着侥幸，神教办事，总有结束的时候。可一天天过去，粮食越来越少，药铺关门，商队断绝，城里的气氛逐渐变得压抑。


    城门下，每天都有人请求放行。可守城的神教弟子，从来只有一句话：“退回去。”


    夜色降临。


    临川城东南角，一处早已废弃的染坊里，几道人影正围坐在一起。屋内没有点灯，只有一张简单的地图铺在桌上。坐在最前面的，是一名三十来岁的男子。


    他叫青川，夜枭暗线负责人，距离这里最近的人。


    在这里的这些人修为最高不过元婴，放在整个西域，连高手都算不上。


    “分头行动。”青川道。


    “是！”


    夜半，城东忽然传来一阵骚乱。


    “药库着火了！”


    伴随着惊呼，一道火光冲天而起。守在城门附近的神教弟子脸色一变：


    “快过去！”


    十几人立刻朝着粮仓方向飞去。


    “灵兽圈跑了！”


    一时间，整座临川城乱成一团，所有神教修士不断奔走。谁都没有注意到，就在他们离开的同时，几十道黑影已经悄无声息翻过城墙。


    城北一间破旧民宅内，一名老妇正抱着孙子坐在床边。屋里的米缸早已见底，孩子哭了一整天，哭到最后，已经没有力气了。老妇轻轻拍着孩子，眼神越来越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