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婆的三儿子，一家四口。


    太婆的小儿子，一家四口。


    就这三十四个人了。


    还有太婆娘家那边的子侄，来了九个人。


    最后十四个，是关系比较好，还沾亲带故的村里人。


    五十七个人，加上太公太婆，就是五十九人，得坐八桌，但因为小孩不占位置，六桌就够了。


    六桌啊。


    谢知抱着自己的等身娃娃，站在厨房门口，看着外婆、大姨、母亲三人在里面忙碌。


    他不明白，为什么太公太婆平时都是跟着小叔公一家住的，办寿宴的地方却选在外公这边。


    是因为房子面积大，门口还有用来晒谷子的空地吗？


    可小叔公家前院面积更大啊。


    谢知不太高兴，他走到厅堂，听到父亲谢曜远在跟别人吹牛——


    “我家知知聪明耶，以后肯定是清大的料子！”


    “那丈母娘带孩子也不是白带啊，我跟惠秀每年都会打钱回来的……”


    “打多少？嗯……这个数！”


    谢知看到他张开了五根手指，意思是五千。


    谢知：“……”


    别以为他不知道，头两年，根本没有五千！


    谢知小时候是没有意识到家里很穷的，直到有一天，老师布置家庭作业，是统计家里几个月的电费。


    谢知问了外婆后，拿着票据去了学校，交给老师，老师一看，顿时惊了。


    一共三个月的电费，第一个月四块五，第二个月四块八，第三个月三块七，加起来十三块。


    而其他小朋友，一个月的电费就十几块了。


    谢知当时很迷茫，回家后看到用柴火烧饭的锅灶，只看天气预报的电视，房间里昏暗的灯光……他猛然发现，家里除了电视，居然没有别的电器了。


    那是谢知第一次感受到家庭的贫穷。


    明明他吃穿都不错，比起村里的孩子，他长相精致，衣裳整洁干净，款式新颖，看起来鹤立鸡群。


    所以他一直不觉得自家条件很差。


    直到长大后，他才明白，条件好不好，不是看你一个人过得怎么样，而是父母做什么工作？有没有房子？有没有车子？有没有票子？


    很不幸，谢知的父母从事体力劳动，没有房子，没有车子，也没有票子。


    他只是在外婆家过得不错而已。


    看着夸夸其谈的父亲，谢知走过去，扯了扯他的衣袖。


    谢曜远低头看到自家宝贝儿子，连忙把人抱起来，就想亲一口。


    谢曜远是老烟枪，口气难闻，谢知嫌弃的用手抵住他满是胡茬的脸，“臭！”


    “哈哈哈哈，知知，找爸爸干什么呀？”


    谢曜远心情不错的问。


    谢知指向厨房，“去帮忙！”


    谢曜远：“你妈还有你大姨，不是已经过去帮忙了吗？”


    谢知鼓起脸：“她们过去了，你就不能过去了吗？”


    谢曜远挠头，“我去了也不知道干什么啊。”


    前世在家里，厨房的活儿基本上都是谢曜远做的，可一旦到了丈母娘家，他就成了客人，坐在那里一动不动，跟个大爷一样。


    谢知大声道：“可以烧火！还可以洗菜！”


    谢曜远有点尴尬，感觉亲戚们的目光都转过来了。


    “知知，你……”


    他还想说什么，就被谢知高声打断了，“你太懒了！只知道坐享其成！外婆她们要做那么多菜，很累的！”


    谢曜远：“……”


    在场的亲戚：“……”


    他们都感觉脸上热热的。


    不一会儿，太婆的几个外孙女走进了厨房。


    但总有脸皮厚的人，这里重点提名小叔婆——朱玉桃。


    她老神在在的嗑着瓜子，一点都没觉得不好意思。


    还跟外婆嚷嚷，“二嫂嫂，那个虾啊，记得要把虾线挑干净了，还有牛肉，少放点辣椒，璐璐萍萍吃不了太辣的……”


    谢知站到朱玉桃面前，满脸疑惑，“小叔婆，你那么不放心，为什么不自己去做？”


    朱玉桃面不改色道：“我手艺差啊。”


    谢知更不解了：“那平时，你们在家里都是请人做饭的吗？”


    朱玉桃梗了一下，嘴角拉平，不悦说：“在家里胡差事就行，现在不是有客人嘛，我这手艺哪拿得出手？”


    谢知摇头：“挑虾线不需要手艺。”


    说着，他大声的朝厨房里喊，“外婆！把虾留着别洗，小叔婆说让她来！”


    朱玉桃：“……”


    能言善辩的她第一次说不出话来。


    谢知笑眯眯道：“小叔婆快点去吧，记得要把虾洗的干干净净的哟！”


    朱玉桃双手一甩，铁青着脸，走进了厨房。


    一个八九岁大小的女孩走过来，语气佩服的说：“知知你真厉害，把那么多人都叫进厨房里了！”


    她叫郑颖，是大姨的女儿，比谢知大四岁。


    此时，她正向谢知请教拿捏大人的方法。


    “我爸爸也很懒，整天待在家里不干活，也不出去工作，就知道打麻将！”


    “知知，你教教我吧，怎么才能让我爸爸不那么懒呢？妈妈在矿场上做饭赚钱，本来就很累了，回了家还要照顾我们……”


    郑颖眼眶有些红了。


    她是真的心疼自己妈妈。


    谢知想了想，说：“我可以教你，但你得先告诉我，姨夫打不打人？”


    郑颖犹豫了一会儿，小声道：“我见过他打妈妈的。”


    谢知脸色一变：“那我就不能教你了。”


    小孩对付大人的所有办法，都是基于这个大人不会真跟孩子动手的前提下。


    一旦这个大人会动用武力，那什么办法都不管用，就连报警，用处也不大。


    谢知对郑颖说：“好好学习，努力长大吧，只有你同样变成一个大人，才有能力对付另一个大人。”


    他深知，家庭矛盾是最难处理的，他不能随便出主意，一来，用普通对付大人的办法可能会让郑颖和大姨陷入更糟糕的境地，二来，他不清楚大姨的想法，万一她爱姨夫爱的深沉呢？


    到时候郑颖把他供出来，他岂不是里外不是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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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8章 寿宴


    看着厨房里有些拥挤的人影，谢知满意的点了点头。


    原来把不满诉说于口一点也不难。


    很多人就是太想维持表面上的和谐了，信奉“忍一时风平浪静，退一步海阔天空”，尤其是，老一辈的人，嘴上时常挂着“吃亏是福”的话，好像对他们来说，撕破脸是一件很难堪的事。


    谢知以前就对这种心态很是不以为然，可他却从未像今日一般“出言不逊”，只因他也抱着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的想法，再加上性子够独，在火没烧到他身上的时候，他已经习惯视若无睹了。


    因此，在谢知蔑视他人的时候，不知不觉间，他自己也成了被蔑视的一员——道理他都懂，但他就是做不到知行合一。


    他总是因为冷漠、懒惰、怯懦……这些人性中的弱点，选择与内心真实的想法背道而驰。


    如果最终的结果是好的，他会心生庆幸，觉得自己当时还好没有那么做，可如果最终的结果是不好的，他会陷入长久的内耗中难以自拔。


    谢知的优点是不会怨天尤人，缺点也是不会怨天尤人，他缺少一种“与其反省自己，不如责怪别人”的发疯精神。


    ……


    五点半，菜开始上桌。


    大家按辈分坐，太公太婆最大，坐最前面一桌的主位，往下依次是他们的子女、儿媳、女婿、孙辈。


    有座位的，排到孙辈就截止了，曾孙辈的没座位，都跟着自家父母坐呢。


    谢知就坐在高惠秀和谢曜远中间，他们一边忙着敬酒，一边忙里偷闲给谢知夹菜。


    谢知：“不要了，我会自己吃。”


    高惠秀：“那远的你够不到嘛。”


    谢知捧着碗从凳子上跳下去，“我可以过去夹。”


    高惠秀：“……你跑慢点，别摔了！”


    谢知的目标很明确——牛肉、鸡肉、鹅肉、虾、红烧肉！


    他要大量的荤菜！


    “大姨，你给我夹一个鸡腿，好不好？”


    “三叔婆，我想要四个大虾！”


    “太婆，红烧肉，我要最瘦的那一块！”


    “……”


    每个桌子绕了一圈，谢知“乞讨”回来了，手上捧着的碗，已经堆的比山高了。


    朱玉桃看不惯他，就说：“知知，你要那么多，吃得完吗？”


    谢知：“吃不完可以打包。”


    朱玉桃：“……”


    听到这话的大人们哈哈大笑，只有小叔公一家表情不悦。


    高贵宏冷着脸问：“这是家里，又不是饭店，你给谁打包？”


    谢知：“反正不是给你。”


    谢知捧着碗，噔噔噔跑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