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两点多。


    于雪梅正坐在办公室，看《我要上春晚》的节目单。


    咚咚。


    突然，门被敲了两下。


    于雪梅抬头：“请进。”


    门推开，严闵穿着一件黑色羽绒服，背上背了个双肩包，...


    齐强话音刚落，包厢里那点微妙的沉寂便像被戳破的气泡，倏地散了。郝总抬手抹了把额角并不存在的汗，喉结上下一滚，笑得有些干：“华国说得对，守好自己这一摊，就是最大的功劳。”他边说边给齐强面前那只青瓷小碗里夹了一块脆皮乳鸽，油光锃亮，酱汁浓而不腻，“唐苑这道招牌，您尝尝，火候刚好。”


    齐强没推辞，低头咬了一口，酥脆的皮在齿间碎开，底下肉嫩得几乎要化在舌尖上。他嚼了两下，忽然抬眼，目光扫过桌上七张脸——梁文贤坐得最端正，手指搭在膝头，像一尊随时待命的青铜器；栾永庆翘着二郎腿，腕上那块百达翡丽表盘反着光，嘴角噙着三分笑七分试探；马腾飞垂着眼，手机屏幕还亮着，指尖悬在键盘上方没按下去，一副“我什么都没听见”的姿态；赵秘书站得离齐强半步远，肩膀微微前倾，随时准备接住他可能抛出的任何指令；郝总手还搁在筷筒上，指节微白；叶卓岚则默默把一杯温热的普洱往齐强手边推了半寸。


    齐强咽下最后一口肉，用纸巾慢条斯理擦了擦嘴角，才开口：“昨儿开幕式，看完了？”


    没人接话。不是不想答，是怕答错。


    还是栾永庆先动了，他端起茶杯吹了口气：“看了！太震撼了！华国，您说咱们以后搞活动，能不能也这么干？海心沙这地儿，江风一吹，led屏一亮，连空气都带金粉儿味儿——”


    “金粉儿味儿？”齐强嗤笑一声，把纸巾团成球，精准扔进三米外的竹编垃圾桶，“你闻见了？还是闻见自己心跳声了？”


    满桌一静。栾永庆脸上的笑僵了半秒，随即咧开嘴：“嗨，夸张了夸张了！但真不骗您，昨晚我回去路上，梦里全是那片江面倒影！”


    齐强没再接茬，转头问赵秘书：“米高梅债权的事，晋省那两家金融机构，态度松动没？”


    赵秘书立刻翻开随身带的硬壳笔记本，声音清晰平稳：“李光惠那边松动了，昨天下午电话里明确表示，只要我们确认收购主体、支付方式和交割时间表，他们可以立刻启动内部流程；上官方廉更谨慎些，提了三个附加条件——第一，要求煤运娱乐提供近三年经审计的合并报表；第二，要求由中立第三方出具资产评估报告；第三……”她顿了顿，抬眼看了齐强一眼，“要求您本人签署一份书面承诺函，承诺此次收购不涉及任何关联交易，且资金来源合法合规。”


    齐强听完，没点头也没摇头，只把筷子搁在碗沿上，轻轻一磕，发出清脆的“嗒”声。


    “承诺函？”他重复了一遍，语气平得像在问今天天气，“他怎么不说让我去银行柜台办张存单，当场拍给他看？”


    赵秘书抿了下唇：“他说，这是监管红线。”


    齐强忽然笑了。不是那种敷衍的笑，也不是冷笑，而是眼角纹路舒展开来，带着点近乎顽劣的亮光：“行啊，存单我办不了，但承诺函……我写。”


    他伸手，从赵秘书手里接过笔和本子，笔尖悬在纸页上方停了三秒，然后唰唰写下几行字——字迹不算漂亮，但力透纸背，每个转折都像刀刻斧凿：


    本人齐强，身份证号xxxxxxxxxxxxxxx，郑重承诺：本次收购米高梅债权之全部资金，来源于煤运集团合法经营所得及自有流动资金，未接受任何第三方融资、担保或结构化安排，亦未通过任何通道进行资金嵌套或规避监管。若违此诺，愿承担一切法律责任。


    签完名，他把本子往前一推：“复印十份，明天上午九点前，送到晋省金融监管局、李光惠办公室、上官方廉秘书处，还有……”他指尖点了点桌面，“发一份电子扫描件，抄送郝运、梁文贤、栾永庆，群发。”


    满桌人呼吸都轻了半拍。


    郝总盯着那张纸，喉结又动了一下。这哪是承诺函？这是投名状，是战书，是把所有后路都焊死了的铁板一块。李光惠要的不是程序，是要个态度；上官方廉要的不是条款，是要个锚点——而齐强直接把自己钉在了锚点上。


    栾永庆最先反应过来，一拍大腿：“华国！够敞亮！这事儿成了！”他抄起酒壶就给齐强倒酒，琥珀色的陈年花雕沿着杯壁缓缓爬升，“来，敬您这份实诚！”


    齐强没拦，任由酒液漫过杯口。他端起来，没喝，只凑到鼻下闻了闻，酒香醇厚，带一丝陈皮回甘。他忽然问：“老栾，你上个月在鹏城开的那家‘星河唱片’旗舰店，日均流水多少？”


    栾永庆一愣，下意识回答：“六万八，刨掉成本，纯利……不到两万。”


    “两万？”齐强晃了晃酒杯，酒面映着顶灯，碎成一片金鳞，“你那店门口贴着企鹅音乐的联名海报，橱窗里摆着腾讯视频定制款黑胶，收银台旁边还放着‘qq音乐年度盛典’纪念徽章——”他抬眼，目光如针，“你告诉我，这两万利润里，有多少是靠‘蹭’来的？”


    栾永庆手里的酒壶僵在半空。


    包厢里温度骤降。连窗外粤式午市鼎沸的人声都仿佛被一层玻璃隔开了。


    马腾飞终于抬起了头，手指无意识捻着手机边缘：“华国，这话说重了。星河唱片卖的是实体唱片、黑胶、磁带，和流媒体平台本质不同……”


    “本质？”齐强打断他，把酒杯重重顿在桌上，酒液溅出几滴，在红木桌面上洇开深褐色的圆，“流媒体卖的是时间，实体卖的是记忆。可你们连记忆都懒得自己造，只会把别人的时间切成碎片，再贴上自己的logo卖回去——”他环视一圈，“这不是蹭，是寄生。而寄生虫，从来活不过宿主打喷嚏。”


    死寂。


    赵秘书悄悄把笔记本合上，金属搭扣发出细微的“咔哒”声。


    齐强却忽然换了语气，懒洋洋往后一靠，椅子发出吱呀轻响：“所以，从明天起，星河唱片全国门店，撤掉所有非煤运娱乐授权的联合营销物料。企鹅的、网易的、阿里的……统统下架。柜台上只摆两样东西：煤运出的纸质特刊。”


    “那……那销量？”郝总声音发紧。


    “销量？”齐强笑了，伸手捏了捏眉心，“等你们把自家内容做到让人愿意为它付钱，而不是为它付‘情绪税’的时候，再谈销量。”


    他站起身，拉开椅子，动作很轻，却像推开了一扇沉重的门：“下午三点，我约了亚组委郑主任、丁副主任，在珠江新城香格里拉。你们几个，挑两个懂财务、懂法务的，跟我过去——别带ppt，带脑子。”


    说完，他朝门口走去。赵秘书立刻跟上，高跟鞋敲击大理石地面的声音清脆利落。


    走到包厢门口，齐强忽然停下，没回头，只抬起右手，食指与中指并拢，朝后方虚虚一点：“对了，老栾。”


    栾永庆猛地抬头。


    “你店里那套《水月洛神》蓝光碟，明天给我留一套。”齐强声音很淡，像拂过江面的风，“我要送人。”


    门开了又关上。


    包厢里七个人，六张脸还凝固在刚才的表情上，只有马腾飞慢慢放下手机，盯着齐强刚才坐过的椅子，忽然低声道：“……他真敢。”


    梁文贤没说话，只是把齐强写承诺函的那页纸，小心撕下来，夹进自己西装内袋里。纸页边缘锋利，刮过布料，发出极轻的“嘶啦”声。


    郝总第一个动了，他拿起齐强用过的那只青瓷碗，碗底还沾着一点酱汁。他掏出手机，对着碗拍了张照，发进一个名为“南方核心”的微信群，配文只有一行字：


    【华国今午所用餐具，已消毒封存。】


    三分钟后，群里跳出一条新消息，发信人是栾永庆：


    【已下单定制同款青瓷碗三百套，下周空运至帝都总部，每只碗底烧制“煤运”二字篆印。另附说明书：此碗盛饭，饭香；盛汤，汤醇；盛志，志坚。】


    没人回复。但群里在线的七个人，头像全都变成了灰色。


    ——


    下午两点四十七分，香格里拉酒店三十八层会议室。


    齐强坐在长桌尽头，面前摊开一份文件，标题是《关于设立“亚运文化遗产数字典藏中心”的合作备忘录（草案）》。纸页右下角，郑林主任的签名墨迹未干。


    丁思尹副主任推了推眼镜，镜片后目光锐利：“华国，这份备忘录里，棱镜空间负责技术开发与数据归档，煤运娱乐负责内容策划与版权运营——但您提出的‘亚运影像全球公播权’独家代理条款，我们几位领导讨论后，认为……风险过大。”


    齐强没翻文件，只把笔帽拧开又拧上，咔嗒，咔嗒。“风险？”他抬眼，“郑主任，上周五，您在亚组委办公会上说，亚运会不是终点，是起点。这句话，我记着呢。”


    郑林一怔，随即笑了：“记得好。但起点之后的路，得有人铺石板。”


    “石板我来铺。”齐强把笔往桌上一搁，“煤运新闻网，全球同步上线‘亚运典藏’专栏，免费开放十年。所有影像资料，经国家档案局认证后，由棱镜空间做区块链存证。煤运娱乐旗下所有影视、音乐、出版团队，无偿为典藏内容制作衍生作品——纪录片、动画短片、有声读物、ar交互展……”


    丁思尹打断：“无偿？”


    “对。”齐强点头，“但有个条件。”


    “请讲。”


    “典藏中心的所有物理载体——硬盘、胶片母带、原始素材拷贝——必须永久存放于晋省档案馆，并由煤运集团出资建设专用恒温恒湿库房。”他顿了顿，声音压低，“另外，每年五月十五日，煤运集团将向晋省教育厅捐赠一百万册‘亚运精神’主题图书，覆盖全省中小学。”


    会议室里静得能听见空调出风口的微响。


    郑林久久看着齐强，忽然问：“华国，您为什么坚持要放在晋省？”


    齐强没立刻答。他起身走到落地窗前，俯瞰珠江。江面宽阔，货轮缓缓驶过，船尾拖出长长的白色水痕。远处，海心沙岛的轮廓在薄雾里若隐若现。


    “因为晋省是煤运的根。”他背对着两人，声音不高，却像一块石头投入深潭，“煤运集团的第一吨煤，是从晋省挖出来的；煤运娱乐的第一支乐队，是在晋省煤矿工人文化宫排练的；煤运新闻网的第一个服务器机房，设在晋省太原郊区的废弃电厂里……”


    他转过身，目光平静：“典藏中心放在晋省，不是施舍，是认祖。亚运精神不该只活在热搜榜上，它得落在土地里，长出新的根。”


    郑林和丁思尹对视一眼。丁思尹摘下眼镜，用衣角仔细擦拭镜片，再戴上时，镜片后的眼睛有些湿润。


    “华国，”郑林声音微哑，“这份备忘录，我们批。”


    齐强点头，重新坐下，拿起笔，在签字栏龙飞凤舞签下名字。墨迹淋漓，力透纸背。


    他签完，没急着走，反而从公文包里取出一个牛皮纸信封，推到郑林面前：“郑主任，这是晋省文旅厅去年申请的‘非遗数字化保护’专项资金拨款明细。您看看，是不是漏了长治市上党梆子传承中心的二十万元？”


    郑林一愣，接过信封打开，里面是一沓打印整齐的表格。他快速扫过，眉头越皱越紧：“……确实漏了。这数据，您从哪儿来的？”


    齐强笑了笑：“早上八点，我让赵秘书从晋省财政厅官网扒下来的。顺手比对了文旅厅公示的项目进度，发现上党梆子的‘数字戏台’系统，三个月前就上线了，用户活跃度比预期高三倍。”


    郑林沉默良久，把信封推回齐强面前，深深一躬：“华国，这份心意，比拨款重要。”


    齐强没接，只起身伸出手：“那就祝‘亚运典藏中心’，早日落地。”


    两只手握在一起。郑林的手掌宽厚，骨节分明；齐强的手修长，指腹有薄茧，像是常年握笔或握方向盘磨出来的。


    走出香格里拉旋转门时，夕阳正熔金般泼洒在珠江上。齐强没坐车，沿着江畔缓步而行。赵秘书落后半步，手里拎着那个牛皮纸信封。


    “华国，”她终于开口，“您今天下午，其实没必要替晋省文旅厅找补。”


    齐强望着江面，忽然问：“小赵，你知道为什么企鹅当年能在鹏城扎根么？”


    赵秘书一怔：“……因为腾讯大厦建在科兴科学园？”


    “错。”齐强摇头，“因为马化腾创业第一年，就捐了三十万给深圳中学修实验室。后来深圳中学出了十个奥赛金牌，七个进了腾讯——人家把根扎在教育里，不是扎在服务器里。”


    他停下脚步，从口袋里掏出一枚硬币，是晋省造币厂2018年发行的“晋商精神”纪念币，背面刻着一匹负重前行的骆驼。


    他拇指摩挲着骆驼脊背，声音很轻：“所以啊，小赵，真正的广告位，从来不在地铁灯箱上，也不在写字楼外墙——”


    他抬手，将硬币抛向江面。


    银光一闪，咚的一声轻响，水面荡开一圈细密涟漪。


    “而在人心深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