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点多，津城。


    兰博基尼拐进估衣街的时候，郝运的脑袋已经快被发动机震散黄了。


    估衣街，这地方在明清的时候，就很有名。


    这里最早的时候，是用来处置旧绸缎、裁缝余料成衣的，因此得名“...


    包厢里灯光昏黄，映得桌面上那叠方案纸页泛出微光。郝运夹起一块过油肉，慢条斯理送进嘴里，嚼得极稳，仿佛方才那场关于七百亿资金、好莱坞破产制片厂、华尔街博弈的惊涛骇浪，不过是一道开胃小菜。他没急着说话，只抬眼扫了扫对面两人——上官廉正用指尖摩挲着方案封皮右下角烫金的“米高梅”缩写字母，李光慧则把茶杯搁在唇边，久久未饮，热气氤氲，遮住了半张脸，却遮不住眉心那道越陷越深的褶皱。


    赵秘书垂眸看着自己搭在膝上的手，指甲修剪得干净整齐，腕表指针无声滑过一点四十二分。她没开口，但身体已悄然绷紧，像一张拉满的弓。她知道，真正的较量，才刚刚开始。


    上官廉终于放下方案，手指在桌沿轻轻叩了两下，节奏不疾不徐：“郝总，您这个‘专属条款’……提得很有分量。”


    他顿了顿，目光如尺，一寸寸丈量郝运的神情，“永久免费获得全部ip使用权——这‘全部’二字，涵盖范围极广。是仅限于现有片库，还是包括未来二十年内米高梅新开发的所有影视、游戏、衍生品？是仅限华语区，还是全球同步？是独占性授权，还是非独占？这些细节，必须白纸黑字钉死。”


    李光慧接话，声音沉而平：“还有发行渠道。您说‘全球发行和宣传渠道’，这指的是院线排片权、流媒体上线窗口、电影节主竞赛单元推荐资格、甚至包括ix、杜比实验室等技术标准合作通道？郝总，米高梅的渠道网络，是几十年攒下的真金白银，不是一块广告牌，挂上就能用。”


    郝运笑了。他没立刻回答，而是伸手，从西服内袋取出一只薄薄的牛皮纸信封，推到桌中央。信封没封口，边缘微微翘起，露出一角泛黄的胶片盒标签——上面印着“ayer?1939?therdofoz”。


    “两位先看看这个。”


    上官廉狐疑地抽出里面的东西——不是合同，不是备忘录，而是一份扫描件。a4纸打印，黑白，边缘有轻微折痕。标题赫然是《米高梅版权资产分类评估简报（2023年q3）》，落款是伊坎旗下智库“塞利安资本战略研究部”，日期是十一月十五日，也就是三天前。


    李光慧凑近细看。简报共六页，前三页是ip价值分级矩阵：s级（《007》《猫和老鼠》《粉红豹》《绿野仙踪》《乱世佳人》）共17部，预估单部ip生命周期综合估值均超12亿美元；a级（《雨中曲》《宾虚》《魂断蓝桥》等经典）32部，平均估值4.8亿；b级及以下为修复版权、未激活片库、音效库、片头logo母带等。第四页是渠道资源清单：覆盖全球8e、appletv+、disney+等11家头部平台签订的“明。


    最后一行，用红笔加注：“注：所有s/a级ip之改编、重拍、跨媒介开发权，自破产保护生效日起，自动冻结至债权人委员会最终决议签署日。此期间任何第三方商业授权，需获伊坎先生书面豁免。”


    上官廉喉结滚动了一下。他懂了。这不是空手套白狼的狮子大开口，而是精准卡在债务清算最脆弱的时间窗口——米高梅的ip此刻就像被钉在解剖台上的活体，尚未分割，却已失血。谁握着债权，谁就握着解剖刀的柄。


    “您早就算准了？”李光慧抬头，眼神锐利如刀。


    郝运端起茶杯，吹了吹浮沫：“算不准。但看得清。”他指尖点了点简报上“服股东的钱。而煤运娱乐能给他什么？一个现成的、不用重新教育市场的中文内容分发引擎——金鱼书局覆盖全国327座城市的5600家门店，煤运新闻网日活用户2800万，《看天上》智库全年产出行业报告137份，连横店影视城管委会都拿我们当风向标。您觉得，当他拿着‘中国最大民营娱乐集团已承诺独家承销米高梅ip本土化全案’的ppt走进摩根大通会议室时，他的报价，会不会比望远镜娱乐高出15？”


    包厢里静得能听见空调低鸣。上官廉慢慢把简报翻回第一页，盯着那个烫金缩写，忽然问：“郝总，您上次拜月大典后，让我查的‘煤运娱乐海外并购专项账户’，是不是就为此事准备的？”


    郝运没否认，只反问：“账户里现在有多少？”


    “三十七亿八千万。”上官廉答得干脆，“都是晋商避险基金的首批到位资金，专户监管，原计划投向太原高新区半导体产业园。”


    郝运点点头：“够了。这笔钱，今天起转为‘米高梅债权收购先导基金’。你们不必动用全部七百亿，首期只需五十一亿——对应米高梅债权池中s级ip相关债务的73份额。这比例，刚好够我们拿到债权委员会观察员席位，够伊坎在投票时，多一票关键支持。”


    李光慧猛地坐直：“五十一亿？！这还没算汇率、托管费、法律尽调……”


    “算过了。”郝运打断他，从手机调出一份excel表格投影到包厢侧壁的幕布上，“汇率锁定在6.82，托管由花旗纽约分行直管，法律团队是德普律所亚太组，费用已计入成本。真正要花的，是接下来三个月。”他指尖划过屏幕，“第一阶段：联合伊坎发起‘米高梅ip复兴联盟’，邀请国内五大视频平台、三大游戏公司、两大玩具集团签署意向书——不是掏钱，是掏承诺。第二阶段：由煤运印刷承印《007》《猫和老鼠》高清修复版典藏蓝光套装，首印五十万套，预售开启即宣告‘中国独家发行’。第三阶段……”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两人，“《一人之下》动画电影，定档明年七月二十日。片头五分钟，必须出现米高梅经典片头狮吼logo，且注明‘本片ip改编权获米高梅官方授权’。”


    上官廉倒吸一口冷气。《一人之下》漫画刚签约出版，动画电影竟已排进档期？还敢直接绑定米高梅logo？这哪是投资，这是借尸还魂！


    “您打算用国产动漫，给米高梅续命？”李光慧声音发紧。


    “不。”郝运摇头，笑容温和却锋利，“是让米高梅，给《一人之下》镀一层好莱坞金边。”他起身，走到窗边拉开厚重的丝绒帘——窗外，晋省饭店的霓虹灯牌正静静亮着，底下是车水马龙的迎泽大街。“煤老板们怕煤改，怕政策，怕明天挖不出煤。可他们忘了，煤烧完会灭，故事不会。《007》拍到三十部还在赚钱，《猫和老鼠》一百岁了还在被剪成短视频爆火。ip是活的，它认钱，更认活法。煤运娱乐的活法，就是把死ip盘活，把冷ip炒热，把旧ip变成新流量的燃料。而这七百亿……”他转身，目光灼灼，“不是投给米高梅，是投给中国故事出海的入场券。两位，您说，这票，值不值？”


    长久的沉默。只有茶汤在紫砂壶里微微晃荡的轻响。


    上官廉忽然笑了一声，短促，沙哑，像块粗粝的砂石刮过铁板。他拿起筷子，夹起一块凉透的过油肉，蘸了蘸碟底凝固的酱汁，送入口中，慢慢咀嚼。肉肥而不腻，酱香醇厚，是晋省老味道。


    “值。”他咽下，擦了擦嘴角，“但郝总，我得把丑话说前头——这事儿，得签三方协议。您、伊坎、我们。协议里必须写明：若狮门合并失败，债转股完成后，煤运娱乐对米高梅ip的授权，自动升级为‘不可撤销、不可撤销、不可撤销’的永久性全球非独占使用权。三个‘不可撤销’，少一个字，我都不签。”


    李光慧立刻补充：“还有，煤运娱乐须向晋商避险基金提供季度运营报告，详细列明ip本土化开发进度、收入分成明细、渠道使用频次及效果评估。报告由毕马威审计，同步抄送全体出资人。”


    郝运颔首：“可以。赵秘书，记下来。”


    赵秘书提笔，在平板上快速录入，指尖稳定，未有一丝颤抖。


    这时，包厢门被轻轻叩响。服务员托着银盘进来，上面是四碗热气腾腾的刀削面，面汤清亮，浇头是酱香浓郁的牛肉丁、青翠的韭菜段、琥珀色的溏心蛋。晋省饭店的招牌，一碗面见功夫。


    “趁热。”郝运招呼着，自己先捞起一筷宽厚筋道的面条，“吃面吧。面凉了，劲儿就散了。”


    三人低头吃面，吸溜声此起彼伏。热汤暖胃，面香熨帖，方才那些惊心动魄的数字、条款、博弈，在升腾的白雾里，竟显出几分人间烟火的踏实来。


    面将尽时，上官廉放下筷子，掏出手机，屏幕亮起，是他微信置顶群名——“晋商避险基金核心决策组”。他拇指悬停在输入框上，迟迟未落。


    郝运瞥了一眼，忽然道：“上官董，您群里那位姚殿民姚总，前天给我寄了两箱吕梁山核桃，壳薄仁满。贺远山贺总呢，托人捎来一坛十年陈酿汾酒，说是‘煤改再难，也得喝碗热酒壮胆’。”


    上官廉的手指顿住。


    郝运又说：“邢保钦邢总上个月，在忻州建了座‘煤运希望小学’，校门口那块碑，刻的是‘郝氏煤业捐建’。房建军房总呢，把他女儿送进了煤运娱乐艺人经纪部，现在跟着倪霓跑综艺，小姑娘挺拼。”


    李光慧舀起一勺面汤，吹了吹，轻声道：“施洪施总的儿子，上周在《看天上》智库发表的能源转型论文，被发改委内参全文转载。”


    郝运笑了，笑意直达眼底：“所以啊，七百亿不是冷冰冰的数字，是三十四个煤矿、一百一十二座洗煤厂、八万六千名矿工和他们背后三十二万户家庭的指望。这钱投出去，不能只算财务回报率。得算——”他竖起三根上新学校，算多少矿工能转岗做文旅讲解员，算多少晋商老字号，能借着米高梅的东风，把醋、面、砖雕，卖进好莱坞星光大道旁的礼品店。”


    包厢里静得只剩下汤匙轻碰碗沿的叮当声。


    上官廉终于按下了发送键。屏幕上，一行字跳出：“各位，今晚有重大进展。稍后发详细方案。另：郝总提议，拟设‘晋化出海专项基金’，首期规模暂定十亿，用于扶持晋剧、面塑、剪纸等非遗ip的国际化开发。请大家预留讨论时间。”


    消息发出瞬间，群里弹出十几条“收到”“支持”“郝总格局！”的回复，还有一张截图——姚殿民发来的语音转文字：“老郝说干就干！我那桶酒，明天就灌进米高梅的片场！”


    李光慧放下汤匙，长舒一口气，像卸下了千斤重担。他看向郝运，眼神彻底变了：“郝总，您这碗面，吃得我后背发汗。”


    郝运把最后一根面条卷进筷尖，送入口中，细细嚼碎，咽下。他拿起餐巾，慢条斯理擦净嘴角，才抬眼，一字一句道：


    “这才刚开始。”


    窗外，晋省饭店巨大的霓虹招牌在夜色里无声燃烧，光晕温柔，却固执地刺破浓云。远处，迎泽大街车流如织，汇成一条奔涌不息的光河——它不知疲倦，不问来处，只朝着灯火最盛的方向，昼夜不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