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跑向彼此,他张开手,她扑进怀里,紧紧地抱住他。
他的手绞着她的脊背。
他痛苦极了。 “为什么下来,你个傻女孩。”他吻她,夹杂着咸涩的泪水。
他捧着她的脸,他摇着头,“不,露西,听我说,你必须走,你得活下来。”
“如果我不呢。”她倔强道。
她的栗褐发和绿眼睛,她紧抿的嘴唇。
正如他第一次见她。
“我很抱歉。”他始终平静,现在却满脸泪水。
他把她抱在怀里,吻着她的发顶,痛苦地跟她道着歉。
“对不起,对不起。”
一切都真实到不可思议,但那一幕后,他消失了。
……
她醒了,她再也睡不着。
眼泪流了一脸。
她倒在床上,埋在枕中,拼命地锤着,无声地痛哭着。
好冷,好痛苦。
她不知道哭了多久。
她起身,裹着羊毛披肩,她推开窗,坐上窗台吹风。
她靠在那里,看着远处的月亮。
残缺的,月牙形的月亮。
……
他好像又梦到她了。
她躺在草地上,远处是高塔样哥特式的伟岸建筑。
她的栗褐色秀发,白裙子,修长的手指。
她抽着烟,袅袅的烟雾往上。
旁边靠着黑发绿眼,纤细美丽的少年。
他们懒懒地晒着太阳。
“塞比。”他听她突然问。
“人死了会怎么样?”
“应该是去到什么地方吧。”
他从她手里拿过烟,放进嘴抽着。
“我以为你会说消失。”
他吐了一个烟圈,一点点散开。
“如果是消失的话,那就没人愿意去死了。”
她哈哈地笑着。
……
“到时候我死了,你在葬礼上给我放欢乐颂。”
“为什么是欢乐颂,露西,你不是不喜欢贝多芬。”
“不喜欢,不代表不会觉得他伟大。”她轻轻说。
“如果我死了,我想只有听那个我才能上天堂。”
他哼哼地笑着。
“你想上天堂吗?”
“我不确定,但我感觉地狱应该不太好受。”
“我知道,塞比,我会给你放尼伯龙根的指环的。”
“我喜欢第二联。”
“女武神,我知道。”
他们笑着起了身,在绿色的原野上你追我赶。
有很多他都没听懂,但他记住了,他看着他们。
……
他看着她,始终以一个旁观者。
但是切实感受到了她的生活。
他看她穿着蓝色的漂亮裙子,裙摆曳地。
她拿着一张黑色的圆片,放在牵牛花形的精巧机器上。
流畅的乐声响起,三拍子的,就像华尔兹,但是更快些。
他看着黑发青年,突然过来挽着手拉着她跳舞。
从这边跳到那边,裙摆飞扬。
她在那笑,“塞比,你这跳的什么。”
“我想是快华尔兹加波尔卡。”
“真荒谬!”
他们跳着,跳过挂着祖辈画像的长廊。
乐曲声始终响着。
他看着她和男男女女在草地上野餐,她躺在一个女人的腿上,互相递着吃食,她啃了一口果子。
看着彼此哈哈大笑。
他们从哲学聊到音乐,从写作聊到绘画,最近的一个戏剧作品,到历史上的阉伶。
天马行空,无法无天,放松肆意着。
他看她躺在公寓,拿着画板在那画画,神情专注,眼前是个裸体的模特。
她扮成古希腊罗马的侍女,她拿着金色的盒子成了潘多拉,她摆着姿势像极了雕塑。
他看她在咖啡馆大声地弹着钢琴,起伏大开大合的风格他从未听过,但感受到了一股寒风。
俄派的曲子。
她提起裙摆跳着舞,她脱下鞋只穿着长袜,她的脚尖踮起。
他看她骑着两只轮子的奇妙造物,叉开腿裙摆掖在两边,她哈哈地笑着在绿荫中穿梭。
叮铃的铃声响起,她背着画板高兴地和路过的行人打着招呼。
“是啊,去写生!”
他看她徜徉在一个个画廊。
朦胧的笔触,晕开的睡莲和鸢尾,燃烧的向日葵,晨雾中的海景,和旋转的星空。
但最后,她站在一幅人像前。
撑着阳伞的女人。
美好到不可思议。
她的面纱,回眸,就像她描述的那般。
她那么的年轻。
一会完全的少女,一会成熟了些的模样。
她总是在笑着。
她的生命力像最澎湃的黎明和灿阳。
从这边燃烧到了那边。
他看她和女伴们漫步在海边,她的个子非常高挑,一眼就能被看到。
穿着的白裙子被海风挟裹,她们手里拿着网球拍,健康蓬勃,笑着谈话追逐。
她脚下是金色的沙砾,她的深发飞舞。
她被晒成蜜色的皮肤。她遮着阳光,像是要往这边看来。
他看她坐在高高的窗台上,脚下是悬浮的高空。四周环绕着哥特式的雕刻和玫瑰花窗。
仿佛置身于中世纪的修道院里。
她长发披散,随风飞舞。
自由地唱着歌,身边是飞翔的白鸽。
她的歌声直冲云霄。
她像个吉普赛女郎。
她永远自由宛如飞鸟。
她跌在紫罗兰的花丛中,一下出现在眼前。
她躺在蓝铃花的花海中,凝结成了一幅画。
她的手拂过无数草木,她的身后是晨曦绽放。
即将消失的北极星闪烁,他几乎走完了她的一生。
他看着她,始终看着她。
……
他爱她。
他去赴约。
他开始期待每一个早晨。
他如约定的一样买了一束花。
但当那束白色的鸢尾拿在手中,他更加确定他留不住她。
第59章
她起得很早,自己梳着头。
梳不好。
她用一把象牙的小梳子,随意挽了起来。
莉齐娅想自己穿衣服,挑了最简单的样式。
却扣不上背后的扣子,没有女仆帮忙的话。
她看着镜子里蓬松的金发,湛蓝的眼眸。
还是很美,不经矫饰脱俗的美。
就像温室里最娇艳的玫瑰。
女孩凑近看着发红的眼皮。
她才发现她有十七年没自己动过手了。
她裹着披肩,穿着那身深蓝色的裙子。
朴素到有些黯淡了。
那头金发和雪肤依旧闪闪发亮。
如果不是那个梦,她都忘了是为什么而死了。
不是为了查尔斯,是为了她自己。
当她发现她自由后只会被装进更华美的笼子。
她想她不如葬身大海。
天才蒙蒙亮,她出门下了楼。
这个点其实有仆人在活动了,整理打扫,准备早饭。
“小姐,您醒了。”惊异的一声声。
“您自己梳洗好了?您应该叫我们的,天啊,小姐。”
她戴上一顶最简单的帽子。
“小姐,您去哪?”
“去散步。”她回头看了一眼。
她必须要出去,她开了门,踏入那片晨光熹微的天色。
她沿着人行道慢慢地走着。这个点安静极了,见不到几辆马车。
她孤身一人散步,显得尤其突兀。
不过没人关注,她不在意。
她看着沿路的大宅,那一扇扇及墙紧闭的高窗。旁边的高树,灌木和花园。
清晨的空气尤其冷淡。四月的伦敦还有些寒意,离不开氤氲的雾气。
莉齐娅不知道自己要去哪,她只是往前走着。
想知道自己能走到哪里。
她记得她问查尔斯为什么道歉。是她下了救生艇,该说对不起的是她。
他只看着她,摇头。
“不,露西,我以为我能留住你。”
他笑着流泪,那头黑发格外柔软。
“我有足够的钱,我想总有一天,但是我错了。”
“我很抱歉。”他轻轻地说。
他搂住她,搓着她冰冷的手取暖。
“什么?”她看着他,“我不太懂,查尔斯。”
她听着鸟雀的叽啾声,一天的开始,万物都在苏醒。
女孩低头看着自己的影子。路旁的灯还没被熄灭,和月亮映在一处。
一边是抬头的月亮,一边是路旁的灯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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