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她说,“您为什么不吻我呢?”
他最后的坚守会连连破碎,溃不成军。
但是她没说。
他沉寂了许多,终于开口。
“您还只是个孩子。”
“您不是吗?先生,你跟我一样年轻。”
莉齐娅疑问着,发自内心。
她这点兴趣一下淡了。
给这位可怜的先生留出了空间。
他屏息了许久,终于能呼一口气。
“您让我很开心,您不知道我有多开心。”
她表达着。
扬起下巴,蔚蓝的眼眸从云端窥下。
莉齐娅仿佛想到了什么。
她有点遗憾。
“只有您看过我跳舞,先生。”
对于舞者来说,没有观众总是寂寥的。
他该说什么。
他总不能说,“没事的,小姐,以后有我来看您跳舞,随叫随到。”
这时候,玩笑话显得有多么不合时宜。
但是他渴望着她,在此之前,他从未意识到自己有多渴望。
他害怕这种不纯粹,夹杂着欲望的情感。
人不应该对自己的女神有所欲望,这是亵渎。
他看她雪白跳动的脖颈,下面青色的脉络显得皮肤是那么的娇嫩柔软。
他想吻她。
他终于后知后觉到。
她却低头开着门,只露出线条优美的肩背。
冷色薄肌的线条忽隐忽现,流畅有力。
她就是最完美的,那尊洁白的大理石雕像,出自于古希腊最顶尖的匠人之手。
她本来立在高座之上,现在却活了下来。
他现在还有机会,从背后抱住她,吻她,告诉她他有多爱她。
顺势地关了门,她也会热情地回吻着。
他俩间一个吻就能拯救。
靠在门后,缠绵地吻着。
谁也拒绝不了谁,顺理成章在一起。
但是一切都转瞬即逝。
她回头看了他一眼,嘴角好像是在嘲笑。
“先生,走啊,您呆在那干嘛。”
她是真的疑惑。
莱克合了一下眼,终于恢复到了往常的状态。
他点头一笑,轻松地跟了上去。
她走在前面,一前一后。
他追随着她。
看着裙摆浮动的光影。
她摇曳着,步履轻松地走着。
莉齐娅到了另一边,她坐下来打开钢琴。
自顾自地弹起来。
手下的动作翻飞,跳跃,技巧复杂。
他没听过这首曲子。
舒伯特的魔王。
她尽情地宣泄着。
他觉得这很适合改成弦乐,但钢琴的表现力十足。
他好像听到了疾驰的马蹄声和呼啸的风声。
压抑黑暗。
夜幕中,魔王追逐着森林中骑马的一对父子,他要把儿子带向死亡。
他恐吓着,高烧的孩子发出惊恐的呼声。
最后在父亲的怀抱里死去。
她转而弹着伴奏,用四种不同的声调,开口演唱着角色的对白。
“ Wer reitet so spaet duracht und Wind
这时是谁在黑夜和风中奔驰?
Es ist der Vater mit seinem Kind;
是那位父亲带着他的孩子;”
莱克恍然,是歌德那首叙事的歌谣。
旁白的平铺直入。
“Mein Sohn,was birgst du so bang dein Gesicht
我儿,为何藏起你的脸? ”
父亲音低而平稳。
儿子音高急促渐强。
“Siehst,Vater,du den Erlkoenig nicht
爸爸,你,没瞧见那个魔王? ”
魔王的小调旋律,低沉可怕。
“Du liebes Kind,komm geh mit mir !
来,跟我去,可爱的孩子! ”
父亲浑然不觉,
“ In dürren Blaettern saeuselt der Wind.
那是风吹枯叶的声音。 ”
“Willst,feiner Knabe,du mit mir gehn
伶俐的孩子,你可想跟我同行? ”
魔王低声诱惑着。
……
“Mein Vater,mein Vater,jetzt fasst er mi!
爸爸,爸爸,他现在抓我来了!
Erlkoenig hat mir ein Leids getan!
魔王抓得我疼痛难熬! ”
“Sei ruhig,bleibe ruhig,mein Kind!
不要响,孩子,你要安静! ”
笼罩在死亡的阴影和恐怖中。
“Dem Vater grauset''s,er reitet gesd,
父亲心惊胆战,迅速策马奔驰,
Er haelt in den Armen das aede Kind,
他把呻吟的孩子紧抱在怀里,
Er reicht den Hof mit Mühe und Not;
好容易赶到了他家里,
In seinen Armen das Kind war tot.
他怀里的孩子已经断气。 ”
她终于唱完了。
他久久没有动作。
“这是一个悲伤的故事。”她仰头望着他。
它有个小提琴的版本。
很难的曲子,恩斯特那个炫技狂魔改编的。
李斯特改了个钢琴版本。
她对炫技类音乐感觉一般。
塞巴斯蒂安喜欢。
他俩合奏时候,他总会自顾自地乱拉一气。
他有着完美的技巧。
凭着优越的先天条件,只拉帕格尼尼和恩斯特。
她问为什么。
黑发绿眼的少年大开大合,合着眼陶醉其中,“这样就不用投入过多感情了,姐姐( sister )。”
他俩走向了两个极端。
“音乐还能这样。”他喃喃道。
“是的,不仅叙事,还有抒情。”
魔王是叙事曲的开端。
浪漫主义音乐强调主题,调性和主观情感。
可惜不属于他们这个时代。
他自然是从小就受古典主义的熏陶。
它是现在正时兴的,比起巴洛克音乐的庄严华美,摆脱了宗教成分,更强调人的客观理性美。
优美均衡,旋律简单方整。
就像她为印象派着迷,他们都喜欢新的事物。
某种程度上是共通的。
她只想给他看看她的世界。
她不再害怕在他面前展示自己。
第99章
“先生,我音乐会的一张票就要三镑多。”她突然说,“你赚到了。”
他望着她笑,她以为他要说什么。
他却从怀里拿出一只钱包。
在壁桌上倒出钱币。
啪嗒地一枚枚落下滚动。
金基尼,银克朗,加上真换的许多便士零钱。
莉齐娅笑着起来,凑过来跟他靠在一起数着。
“让我看看有多少。”她支着下巴。
四枚五基尼的金币,六枚一基尼,还有许多半基尼,五个一克朗,便士却很多。
她拨在一边,一枚枚数着。
“我们就算33镑吧。”莉齐娅最后笑着说。
“那能听多少场?”
“我都这么说了,肯定是11场了。”她毫不客气地拿了三枚一基尼。
“好了,两清了。”
他忍笑,没有收起来的意思。
莉齐娅坐回钢琴边。
“先生,看在你付门票的情况下,再多听几首。”
她指尖轻动。
la fa re re do
弹了这几个音。
莱克愣住了。
莫扎特安魂曲的开头。
“我总觉得你会喜欢这首。”莉齐娅抬头说。
他点点头,“是的。我什至想过我死前一定要听它。”
脱口而出后,青年靠在那垂下头。
她望着他,“你也想过死后?”
“很难不想。”
一开始是偶尔的想法,上了战场后他开始真正地考虑。
匣子底部他已经备好了遗嘱,安排了所有。
他有预感,一直以来,都是觉得自己迟早要死的。
早晚的区别。
他好像生来就是这样。
莉齐娅出着神。
手下弹着安魂曲第一乐章,死亡之歌那一段。
“这是属于莫扎特的圣颂。”
庄严又狂欢,世俗的欢乐。
疲惫的灵魂终于找到了安歇之处。
钢琴总是比不上交响乐。
“有机会我们去听吧,先生。”
他过来,伸出左手,她把伴奏让给了他。
两个人一起合奏着。
安静,沉思又默契。
不需要刻意找节奏,就这么契合。
她想和他去听舒伯特的死亡与少女。
珀耳塞福涅被冥王哈迪斯掳走后,这个传说,其中死神与少女的主题,成了许多音乐绘画诗作的灵感来源。
18世纪诗人克劳狄乌斯的抒情诗,描述了卧病在床的少女和死神间的对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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