卡厄姆男爵支着手,对他的兴趣更甚。
他眯着眼,“孩子,你以后的路,会十足危险。”他拒绝了格雷伯爵这样的温和派,他像很多年轻人一样,有着更激进的思想和举动。
尤其这位男爵觉得,他想做的不止这些。他像个法国人,外表冷静,其实有着最狂热的内心,足以焚毁燃烧一切。
詹姆斯.布朗欠了欠身,转身后,他觉得如释重负。
他学业进程良好,他在见习律师的生涯里表现得很优异,只要他到了25岁的年纪,就一定能拿到辩护律师的资格——这对他这样出身的人很难得。
好像一切都足够了,詹姆斯.布朗最终也能如他所愿,慢慢地一步一个脚印,积累诉讼案件,进军政界打出名声。
可这段时间的游走,他似乎改变了注意,他想走他曾经看往的另一个方向,坦然赴死的路。
我的一辈子很长,我想做的有很多。
他在桌案的纸张上写道。
……
莉齐娅就这样,没怎么再见到詹姆斯.布朗,再加上白日里的邀约,他们平常在公园里见面,只是固定时间内的偶遇相碰,没有刻意约定一个时间。
所以,她已经一周没见过他,没再说过话了。他们上次讨论的问题才到了一半,关于一个法条的精彩辩论,突然戛然而止。
莉齐娅想起克里斯蒂安.圣-伊恩先生所说的咖啡馆,他们在其中相识,大部分时间都这么度过。
她记得咖啡馆的名字,叫波利咖啡馆。
伦敦咖啡馆在上世纪七八十年代特别流行,后来俱乐部酒馆之类的出现盛行下,逐渐没落。但还占有一席之地。
咖啡馆会购买各种报纸,供来客翻看。过去的人们就围着一起阅读一份报纸,听人朗读。
(那时候报纸很贵,加上识字率不高)
这一咖啡馆在靠肯辛顿那边,地段不佳。据说詹姆斯.布朗之前住在骑士桥时常去,后来他更倾向于霍尔本区的咖啡馆。
不过波利咖啡馆离周边的各类学院很近,是学生和周边居民一向爱去的场所。
莉齐娅就这么思索着,一路驾车过去,她用的是辆很轻便的gig ,一匹马拉着的,能自由地在各种道路上穿梭,唯一不美的是比较颠簸,适应久了还能习惯。
安德鲁.法莫先生说得很准,莉齐娅一下就根据街号看到了那副黄色的招牌,上面写着“波利咖啡馆”,绘着扬起帆的船。
她下了车,铜铃一响走了进去。
咖啡馆很暖和,生了火,点着灯,这种设施是吸引人进来的关键,营收就是卖卖咖啡,便餐和茶水。
进来的人总是习惯花钱买上一杯,作为支付坐上一天的费用。
她看着靠门坐着的,拿着报纸在看的男人们,他们四五十岁模样,是最常见的伦敦市民,得了闲暇,能在这里消磨时光。
能去咖啡馆的还是一定有产者,像工人之类的都习惯去小酒馆了,一大杯啤酒或是杜松子酒比什么都管用。
穷学生,经济和学识上的不匹配性,咖啡馆似乎更适合。
这样的群体奇怪地糅合在一起。
一个女人,来咖啡馆是极罕见的,这就像俱乐部和小酒馆,无一例外都被划分成了是男人的场所。
留着胡子的男士,从报纸上抬起目光,看了她一眼,有点奇怪,但也不是很多。
没准是附近居民家的女孩儿,来这里找她的兄弟和父亲。只是这样只身前来不太寻常。
莉齐娅有准备而来,她裹了头巾,穿着朴素——胡桃木染的棕色罩袍,除了那张漂亮的脸庞,极好地融合到了这片环境之中。
她看了咖啡馆的店员一眼,从这里能点吃食之类,付点钱他就能从壶里倒一杯咖啡。
豆子没那么好,咖啡,习以为常的日常饮品,和咖啡馆适配着,必不可少,充当摆置的作用。也有一部分更喜欢喝茶。还有调制的果汁饮料之类,柠檬水,苹果汁,酒有淡啤酒,烈酒不卖,咖啡馆主要就是提供安静的氛围,小声的交谈,有时候气氛到了的时候,热烈的讨论。
莉齐娅听到往里有一阵说话的声音,她只是来走走,没点饮品,等下会坐下来再说。
越往里越清晰,她终于听清了慷慨激昂的陈词。
是在排演的戏剧!她对一切都倒背如流,一下就听出了,是莎士比亚的《哈姆雷特》。
这类严肃戏剧只能在颁发许可证的剧院演出,但这种咖啡馆私人的娱乐排演,也在允许的范围之内。
坐在吧台卡座上的顾客,饶有兴味地看着。
“因为世上的事情本来没有善恶,都是各人的思想把它们区分出来的,对于我来说它是一所牢狱。”
"There is nothiher good or bad,but thinking makes it so.
To me,it is a prison."
莉齐娅奇妙地看过去。
布置简单的舞台,特色分明的道具,她看着黑发绿眼的青年跪倒在地,他头上戴着略显滑稽的纸质王冠,那张面庞却恰好地融合了肃穆和凝重,贴合了人物的心境,完全地沉浸其中。
他抬头,仿佛在望着天空,伸出手,极有感染力地表演出台词——
“即便把我关在果壳之中,仍然自以为无限空间之王。”
"I could be bounded in a nutshell and t myself a king of infinite space."
话音刚落,他收起下巴,停住。
他看到了她。
那被裹挟的情绪顿时复杂,不仅是戏剧里的,更是现实的,他惊讶,不可置信,随即又了然。
他冲她点了点头,继续和伙伴进行着这场演出。
他是个天生的演员,莉齐娅能看出,他就像她一样,一定是排演过莎士比亚的戏剧很多遍,才有这样动情的效果,表现力和舞台戏剧性。
她一直以为他是个诗人,哲思着,沉静着的,在此之外,其实还是个放诞不经的剧作家。
他正如他热爱的那些古希腊史诗悲剧一样,自己也努力靠近。他就像是为戏剧而生的。
莉齐娅站在那,注视着,她从一个新的角度认识到了詹姆斯.布朗。
他时常坦率的热情和天真,沉思和自我拷问的顿挫,反复糅合的一个复杂的人设。
但底气,是这样始终明净,心怀赤诚,理想,也注定着——悲剧。
她停住,她对他有了不一样的感受,那么鲜活,不是圣人,他就像哈姆雷特那样。
那一句句经典的台词振聋发聩,她也演绎过哈姆雷特,喜欢莎士比亚戏剧的人很难拒绝。
她在他的身上,想到了过去的自己,点燃了一股激情。
“生存还是毁灭,这是一个值得考虑的问题;
To be,or not to be,that is a questioher ''tis nobler in the mind to suffer.
默然忍受命运暴虐的毒箭,或是挺身反抗人世无涯的苦难,
The slings and arrows of eous fortune,Or to take arms against a sea of troubles.
通过斗争把它们扫个干净,这两种行为,哪一种更加高尚?死了;睡着了;什么都完了。
And by opposihem. To die — to sleep,No more; and by a sleep to say we end.”
那一段长长的独白过后,她跟台下的观众一样,一起鼓起了掌,给予了掌声。
莉齐娅下意识接起了后续奥菲莉娅的台词,就在詹姆斯.布朗说完结尾的那一句,
“且慢!美丽的奥菲莉娅!——女神,在你的祈祷之中,不要忘记替我忏悔我的罪孽。”
他看着她的方向。
于是她迅速沉浸进了角色,以一种关怀的态度,“我的好殿下,您这些天来贵体安好吗?”
詹姆斯.布朗望着她,那一刻奇异的情绪掠过,但他随即自然地把她当成了女主角。她的台词很好,没有一点出戏。
一来一往,她“哀伤”地说着,
“殿下,我有几件您送给我的纪念品,我早就想把它们还给您,请您现在收回去吧。”
她想到了他送她的贝母本和羽毛笔,以及那册译本的《埃涅阿斯纪》。
“不,我不要,我从来没有给过你什么东西。”
恰好的对白。
“……现在它们的芳香已经消散,请您拿回去吧,因为送礼的人要是变了心,礼物再贵,也会失去了价值。拿去吧,殿下。”
他停住,没有说后续的台词,很正常,是哈姆雷特对奥菲莉娅的质问侮辱,他巧妙地避开了这一点。
这场演出结束了。
这位横空出世的奥菲莉娅,折服了在场扮演的演员和看客,詹姆斯.布朗跟友人们说明后,放下道具摘下装饰,跳下了舞台。
“小姐,你来这了。”他没有跟她客气客套,直截了当。
莉齐娅点着头。她说她想来看看。
正如现在这样,她看到了她想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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